Loski

Cicy-J希孑:

新手基础篇--材质表现的思考要素以及一些小知识点!
图1-图3是理论知识点,图6-图9绘画过程图。(图1从文字那张算起)
想要画好材质对于新手来说最重要的是在画之前理清楚学习思路。
理解和创作绘画对象而不只是单纯用手去描摹。
还有一些笔刷和涂抹工具的小知识点。
之后材质、笔刷和涂抹工具都会再单独出更详细的图解教程。
希望对大家有帮助!!!

昨日公園【芥川、银】

春政:


贫民街时代。私设、捏造有。
时系列目录整理在最下。





序章


 


华灯初上时,我站在横滨商店街的一角。店铺的橱窗玻璃倒映了我的侧影——淡白衣裙,胸前银色的十字架,长长的黑发。


有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们嬉闹着从身边跑过,无忧无虑。


那之后,一道黑色身影走近前来。是与我相约此地的哥哥。他也换了和平时不同的外套,戴着变装用的茶色眼镜。毕竟,我的哥哥芥川龙之介,这位港口黑手党的游击队长,同时也是军警首席通缉犯。


他点头说道。


“好久不见,银。”


我微笑着向他致意。


 


*    *     *


 


一章


 


·8年前


芥川和银是被父亲遗弃的孩子,也即是所谓弃儿。


在生下银的几个月后,母亲就染上了癫狂之症。芥川记忆中的母亲——总是坐在昏暗的和室深处,用梳子盘起头发,拿长烟管抽着烟。有小孩闹,她就在折成四折的废纸上画图给孩子看,只是她画中的每个人,都有一张狐狸脸。


芥川将满12岁前不久,以经商为业的父亲突然将生意移向了海外,并决定举家迁居异国。


收拾好行李,来到港口,等待着黄昏时分的邮轮启航。


这时候下起雨来。


“拜托了,龙之介。”


父亲这么说着,将手里的伞递给芥川,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

拜托?父亲要替我们去检票吗?


芥川什么都没有问地点点头。抓紧伞柄,将伞笼罩在母亲和妹妹银的头上。


雨,丝毫没有停歇的样子。马路上的水洼渐渐映出了五光十色,幽蓝的、鹅黄的、茶褐的,犹如打翻的宝石箱。


这样等了好久好久,一小时,两小时,直到码头的人群散去,邮轮全部离港,芥川终于感到了一丝焦急,他抬头望向母亲。母亲非常美,乌檀木似的长发,洁白的柔肌。母亲冲芥川笑起来,天真无邪犹如少女——那是狂症发作前的表情。


啪咂一声,芥川手里的伞和提箱落到地上。


少年紧紧抱住母亲。


美丽的妇人虽然在笑,却在用全身哭泣。她喃喃说着,再怎么等也不会有人来,龙之介,你不懂。你父亲不会回来,他走了,和那个女人一起……


那个时候,芥川突然想起了母亲画在废纸上的那一张张狐狸脸,好似都化作某个妖冶的女子,与父亲携手私奔去了。


多希望那只是荒唐的幻影呀!


父亲不会那样做,丢下妻子,丢下儿女,这是只在时代小说里才会有的夸张情节,为什么,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来呢?


芥川和母亲一同在眼中噙满了泪水。


 


被父亲遗弃,芥川很快体会到了这一事实带来的可怕后果。


无家可归,行李变卖了换取食物,母亲亦没有谋生技能,母子三人的生活陷入困顿,最后流落至这座魔都的贫民街。这片街区充斥了暴力、欺凌、随处可见的药品交易……和从前身在富贵之家的生活相较,犹如异世界。


从前,家里有管家般的侍者,『少爷、少爷』的称呼着自己,照顾无微不至。每天阅读喜爱的绘卷画册,又或者习字书法,和银品尝煎茶和美味茶点即可。


但现在全都仿佛梦境,仿佛海市蜃楼。


乞讨,拾荒,甚至于剥下死人身上的衣服和头发拿去变卖。这是不知为何被生下来,也不知如何才能活下去的日子。


三人蜷缩在漏雨的棚户里时,芥川很是疑惑。从前的自己是谁,现在的自己又是谁?生存的意义究竟在何处?最终也没有答案,连给他悲叹和哭泣的空闲都没有。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争夺,食物和水,就要严守栖身的破败板棚,就要保护唯一的血亲,母亲和妹妹。


往昔好似幻梦,前路只如薄冰。


——这样的一种恐惧感,时常袭击着芥川幼小的心灵,在他的童年中烙下了令人一想起,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暗色刻印。


 


几个月后,由于缺乏营养,又没有良好的卫生环境,母亲的狂症发作越来越频繁。她时而独自发笑,时而拿石片划伤手足,要不就是对芥川和银拳脚相加。


此外,芥川还不得不防备街头不良集团的觊觎——觊觎母亲的美貌。每当外出寻找食物时,就有男子笑嘻嘻地向他搭话。


“喂,小鬼,你妈妈最近还好吗?”


芥川当然是极为愤怒。


到后来,他对所有人都会露出一副警戒的、狂犬般的神色。稍被冒犯,就毫不留情地反击。『不吠的狂犬』这样一个别称也取代他的名字,被渐渐确定了下来。周围的人们再见到芥川,会露出嫌恶的表情,视之为不吉之子。


日复一日。


只有妹妹银的笑容,成为了芥川唯一的安慰。同样缺乏营养而瘦骨嶙峋的少女,常常抚摸着芥川的发梢,对他说。


“哥哥,为什么头发变成白色?很辛苦吧,等银长大了,就和哥哥一起去找工作,好吗?”


可是这天,当芥川乞讨回来,看见母亲将银摁在地上,掐紧着少女细幼的脖颈。


“银!”


芥川大声喊道。


母亲转头看了看他,露出笑容,但又分明凄绝得形如夜叉。


“为什么呀,这孩子和那人的眼神一模一样。哈、哈哈!”


母亲口中的『那人』指的是父亲。芥川感到呼吸紧张,手里的食物也随之掉落。


一起死吧,龙之介。一起死吧。


芥川拼命摇头。必须要救银,但又不知如何才能让妹妹避开母亲的加害,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。


唰的一声。


少年褴褛的衣衫下摆变形为某种尖锐的事物,直直刺入母亲的胸口。幻觉吗?芥川脑中一片空白。


不,不对,那是切切实实的凶器!


母亲垂着头,困惑地望向胸口那片染出的殷红花朵——是血。血,会带来死亡。在贫民街,死亡司空见惯。每天都有突然死去,或者突然被杀死的人。


芥川惊骇地瘫坐到地上。


可那个,是什么啊?


是异能。魔都横滨有无数异能者。凭藉精神力操控异能,有人身居高位,有人擭取财富,有人经营着暗世界里的不法组织,这些芥川是有所听闻的。可这就是自己的异能吗?第一次发动能力,竟然是杀死母亲。


芥川双手抱头号泣。


血漫延到了脚边来,红的颜色,铁锈气味。而母亲脸上仍然是少女般的纯真笑容,深黑的眼眸像在对芥川倾诉道——


很痛啊,龙之介。


啊啊啊啊啊!少年感到周身的气力被抽干了一样,手脚发出不自觉的痉挛。


银来到芥川的身边,紧紧抱住他。


“银,银。是我杀了我们的妈妈吗,银?”


这时候芥川才发觉自己虽然在号泣,却没有眼泪,声音只像是野兽咆哮。是吗,我是犬畜生,已经不是人了吧,没有资格作为人了。我是杀死生身母亲,却连恸哭都不会的——


不吠的狂犬。


 


 


二章


 


少年躲藏在巷口的垃圾箱后面。


明暗点灭的路灯。雨丝里夹杂着小小的雪花,在光线中落下。


因为身上被雨雪淋得湿透,少年牙齿互撞打着冷战。他有一双较常人过大的眼睛,显得比同龄者更为幼小、瘦弱,肩头披裹破布充当围巾,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纸盒,仿佛世间珍宝。


这时有人踏着啪咂啪咂的脚步声走近,是一名店员模样的青年男子。


“臭小子!”


青年抓住芥川少年的头发,大声呵斥道。


“偷药要做什么!”


一眼瞥见芥川鬓发末梢的白色,青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,抬脚将少年的身躯踹倒。


“咳、咳咳。”


芥川捂住嘴,咳嗽不止。但他怎么也不肯放开怀里的药盒——银,妹妹银已经发烧一天一夜了,自己怎样都无所谓,可没有这个药,银会死的!


“什么都可以,我做什么都可以!”


芥川发出沉闷的咆哮。


雨停了。雪片却比方才更为密集,一片片白色纠结在寒风中,气温骤降。


青年不屑再与小鬼纠缠,他弯腰掐起芥川的下巴。


“真的什么都肯做吗?小子。”


“是、是的!”


“那好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青年看了看四周,有了主意。


巷口外侧有块洼地,积满了水,只要再捱上半个晚上,毫无疑问就会结冻。青年把芥川拖拽到水洼当中,让他跪下,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。


“如果明天早上你还活着的话,不光是药,还有吃的,都给你也行啊。”


还有吃的!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。


然后青年夺回了药品,笑嘻嘻地再次许诺。


“没错,还有吃的。”


芥川慎重地点点头,仿佛在说『我一定做得到』。


然而膝下的寒冷绝非寻常。衣物本来就单薄,淋湿后被风一吹,便如同一把细针刺入骨缝,疼痛难忍。


不久后,水洼边缘开始结起冰凌。


芥川环抱住自己,从膝盖传来了禁不住的哆嗦——要到天明还有好几个小时,但只要撑下去,银就可以得救。


一定要保护银。从失手杀死母亲的那天起,芥川便下了决心,无论如何,都要保护这世上唯一可珍贵的妹妹。既然如此,就必须拥有力量,利用『异能』。可自己的异能如何发动,如何操纵,自然是无人教给他。


兄妹二人平时能做的,只是趁着夜色,去近郊的农田偷些蔬果、瓜豆,或者守在街边的小吃摊,等好心者施舍一二。


在什么食物都没有找到的夜晚,芥川和银,就肩并肩坐在贫民街的墙根,数着天上的星星。夜空像一张饼,星星仿佛洒在上面的芝麻,看上去,非常美味。


“银,你要吃哪一块?”


“七颗星星组成勺子的那块!哥哥呢?”


“嗯,我也选那个好了。”


“……哥哥讨厌啦。”


银撅起嘴角,芥川摸摸她的头,会少见地展眉露出微笑。


 


——做着这样的梦境的时候,芥川忽然醒了过来。东方吐露着灰暗的光线,已届天明。


膝下已经全然结冻。


污水结成的冰面上倒映着自己的模样,脏污、枯瘦得如同一匹野犬。


从远处的角落突然飞来一块小石头,啪的砸中芥川的额心。是附近的孩子们,有人发现了芥川,便叫了三五伙伴来嘲笑他。


“呀哈哈,真是个笨蛋!”


“活该被冻死,笨蛋,笨蛋!”


芥川眼神淡漠地回视对方。额头被砸破,却没有血流出来,只是露着淡红的伤口。


被骗了。


芥川不由得恍然而悟。


根本就没有人会给自己药品或食物。可是如果哭泣,骗你、打你的人会更高兴。反之,如果毫无表情,反应迟缓,对方则会因为觉得无趣而住手。


芥川拿起水洼边的石块,使尽气力敲碎了冰面,站起身来。


巷口,在那里的除了嬉笑的孩子们,还有昨夜的店员青年,也正捧腹大笑,对恶作剧的得逞感到愉快。


欺骗者。芥川眼中没有任何动摇。


不发一言,也没有摆出攻击的姿势。但是从他的衣袖处却飞起了一道奔流,仿佛拥有独自生命,细长的刃尖卷上青年的脖颈后便唰的收紧。


青年发不出喊声,双膝噗通一声跪地。


看热闹的孩子们也开始连声惊叫。


芥川咬紧嘴唇。


是『异能』的发动,毫无预兆,连自己也感到意外。但是没空去理会那种事,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。


“把药,给我。”


店员青年慌忙掏出口袋里的药盒,抛向芥川脚边。正打算拾起,却从身后有人替他捡了起来。


“?”


芥川不解地回过头。


布料化作的奔流也在同时消散,店员趁机逃走。


倒是面前这个人,一名瘦躯的青年。灰紫的发,栗色的狭长双眼,头戴防寒帽,披着白色的欧式披风外套。


“你是——『异能者』?”


青年的日语里带有明显的外国音调。脸色苍青,仿佛贫血病患者一样。


“想不到在这里也会遇见异能者,日本,真是一块罪恶深重之地。”


“……”


芥川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。


那青年屈膝在芥川面前半蹲,以平视少年的眼睛。


“异能,不一定会为你带来幸福。异能者是背负罪恶之人。迟早有一天,我要用罪恶者的血染遍这块土地,使之得以净化。我是为了终结这恶之世而存在,那么你呢,你为什么活着呢?少年。”


为何活着?


芥川茫然地呆立不动。


为什么自己必须要活下去呢。不知道。无论怎么思考,都无法在脑中浮现半句像样的,美辞丽句般的答案。


外国人青年笑了起来,把药盒放进芥川手里。


“你是个『罪』为何物,『罚』为何物都不知的异能者。可惜,你的救赎看来要更晚一点。”


青年转过身,镶有绒毛的披风飘舞在芥川的眼前。


芥川下意识地问道。


“是谁,你是谁?”


“我?”


青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定格。说是哀愁,又像在悲悯。


“我的名字是费奥多尔·米哈伊洛维奇……”


“?”


“陀思妥耶夫斯基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将来一定还会再见,强力的异能者少年。届时,为你献上神的祝福。”


那青年离去前露出回眸一笑。令芥川感到了比雪、比冰,更为冷彻的刺骨之寒。


 


芥川抓着药向栖身的棚户区跑去。


罪也好,罚也好都无所谓。更早一点让银恢复健康,和妹妹一起活下去,这是他此刻的希求。


不意间,道旁三五成群的抽烟者的议论声传入到芥川耳中。


“喂,听说了吗,最近这一带有人在偷抓小孩子。”


“也有人有那种兴趣啊?”


“哈哈哈,也许风味独佳呢。”


芥川突然地感到焦急。不由自主,脚下加快了奔跑。


所谓人贩子的行径在贫民街并不少见。这是一片看不见阳光和秩序的街区,人身买卖、脏器盗贩,这类劣行比起在外面更难被法律问罪。因发烧而昏睡的少女,也就极易成为遭毒手的被害者。


“银!”


芥川正要推开充当棚户入口的木板,木板出乎意料地打开了——准确地说,是被人以背后给撞开的,是一名男子,似乎受到什么力道的攻击,惯性使然地摔倒过来。


芥川当即闪避躲开。而面前还有一名男子,他抓住银的手臂,强行拖拽着少女。


如果异能可以发动的话!


刚这么想着,就有更令芥川从未料到的事发生在眼前——银飞身跃起,以轻巧的身姿在空中半旋,然后一脚踢中男子的面部。


是体术。徒手即可退敌的格斗技巧。


银从哪里学会的?刚才摔倒的男人也是银击退的吗?芥川毫无头绪。但他很快就醒悟过来,捡起地上的木板,恶狠狠地盯着那些男人。


这场喧哗惊动了四邻,面对指指点点,对方似乎也有所顾忌,便迅速地消失了踪影。


银,这位不过年刚十岁的少女,她的前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,即便如此,笑容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。


 


“比吕志,教我的那个人名字叫做比吕志。”


在当天夜里,银的高烧退下,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告知芥川。


“哥哥最近外出时,我在邻近街区遇到的人。他很厉害,也很温柔,跟好几个孤儿一起生活的样子。”


芥川摇摇头。


“银,不要轻信别人。”


不要轻信别人,是守护自身的手段之一。没有人天生便习得在贫民街生存的要诀,大家都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欺骗、背叛和失败而积累经验的。


可是银笑了起来。


“去见一见那个人吧,哥哥。”


“不需要。”


 


最后还是拗不过银的央求,芥川被拉着来到这条邻近的街区。


雪雨已停。地面结着薄薄的白冰,踩上去喀喀作响。


路灯底下,一群年约十岁上下的孩子们正在冰上追逐玩耍,有少年,也有少女,当他们发现芥川后,立刻安静下来。


狂犬,是不吠的狂犬。窃窃私语在响起着。


原来自己狼藉的名声已经远播至此了吗?芥川无所谓地盯着他们。直到从路灯后面走出来一个略高的身影,对自己说道——


“你好。”


声音除了变声期前的清澈,还带有沉稳素质。


芥川瞪着对方。


那是一位短发的少年,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,穿着有些薄污的外套,发色偏浅,鼻梁挺直,让人怀疑是否是混血儿。眼睛里有一股轻灵的活气——这让芥川皱起了眉头。


他想起曾在东京的上野恩赐公园,与父母一同观赏早樱,那时候所见到的,挂在枝头的或浅红、或粉白的樱花的苞蕾,与这少年眼中的气息十分相似。同时,也是自己缺乏的东西。意识到这一点后,芥川在心底激起了微妙的敌意,他压低声音。


“银是因你得救的,谢谢你。”


“哎呀。”


对方似乎有些感到意外,但转眼就笑了起来。就如银所说,这少年的温柔是自然流露,毫无造作之意,他向芥川伸出手。


“不好意思,你跟街上的传闻不太一样。自我介绍一下吧,比吕志,我的名字叫做比吕志。”


芥川看着那方手掌,无意接受名为比吕志的少年的好意。


比吕志又拍了拍孩子们的背后,一一介绍道。


“这是多加志、也寸志、耿子、贵之志、麻实子、琉璃子。年纪最小的是文。我们是一起生活的家人。”


“家人?”


芥川把银拽进身后,没有放松警惕。


比吕志点点头。


“没错,家人。如果伙伴遭到欺负,其他人就要齐心协力地保护他,解救他,绝对不会放弃,这是我们唯一的约定。”


周围的孩子们纷纷应声称是。


不难看出,这小小的团体非常信赖比吕志,将之视为领头人物。为了在贫民街活下去,即便是孩童也会结成组织,这并不稀罕。但是——


芥川固执地想。但是我不需要伙伴,也不需要任何人。


“走了,银。”


“等一下。”


比吕志从兄妹二人后面说道。


芥川斜瞥着回过头,看见那少年眼中折射出了微微的,又显得漂亮的光芒。


“你的名字,叫什么?”


芥川沉吟不语。


他是『不吠的狂犬』,为人所厌,从来没有人想要知道他的姓名。


“芥川,龙之介。”


“好厉害。”


比吕志赞叹着,笑容诚挚。


“什么厉害?”


“你看,在这里的大家都没有姓,只有你有着武士一样的姓名,这一点,就非常厉害。”


武士?该道谢吗?但是——


我不需要。


芥川摆出一副生气的表情。


他拉着银的手快步走远。直到最后,即将迈过拐角之前,芥川转回头,路灯昏黄,站在那群孩子们身后的比吕志,正朝自己点头道别。


那家伙的笑容,确实,有着与这里不相称的洁净感。就犹如晨光中等待盛开的早樱。明明是个男孩子……明明是个男孩子,却给人这种感觉。可恶。


芥川更深地皱起眉头。


比吕志。他在胸口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
 


 


三章  


 


出乎芥川的意料,几日后,曾企图掳走银的人贩子再次出现,并带来了一个奇妙的提议——介绍工作。


“工作?”


芥川有些怀疑自己听错。


男子不慌不忙地说道。


“你听说过『睡美人』吗?”


“睡美人?”


“世上总有些奇怪的家伙嘛,尤其是有钱人。比如上了年纪的有钱老头子,抱不动女人,又喜欢年轻的身体。我们呢,只不过在替他们物色合适的孩子而已。”


芥川向后退了两步,握紧拳头。


“别急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
男子摇着手,好像在笑话芥川的过激反应。


“你只要躺着就好了。”


“躺着?”


“对,吃下安眠药,只需要躺在床上,让老人抱着你睡一夜就好,不会对你做任何事。怎么样?酬金嘛,是这个数。”


说着,男子伸出一根手指。


“一万日元。”


“什么!”


一万日元。可以靠这个和银生活好久吧,运气好的话,再买件中古的棉服给银,撑过这个寒冷的冬天。


芥川感到呼吸急促。


男子看出了芥川的动摇,伸手托起他两鬓的头发。


少年有着中性的美,黑发透出艳丽冷光。还有随时对这个世界保持警惕的眼神,对什么都生气的表情,泛着一种生动的润泽感。对行将枯死的老人而言,将会是绝佳良药。


“只要你好好干,你跟妹妹就可以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,怎么样?”


“……”


妹妹。吃穿不愁。芥川咬住下唇。疑虑和期待交织在心中,变成了怦怦不停的鼓动。


 


黄昏之后,芥川对银说起了白天的工作劝诱,银很是惊讶。


“你答应了吗?”


“还没有。”


银同样也咬住下唇。兄妹二人陷入困惑时,常有这样相似的举动。


而且,二人的容貌似乎也继承于母亲,白肤乌发,有着古典的日式美感。比喻的话,就像是放在黑暗中精致匣子里的,螺钿镶嵌的细工人偶。


“他们说天亮就让我回来。”


“要不要……”


银迟疑地向芥川建议道。


“要不要向比吕志哥哥打听一下?”


“不需要。”


芥川断然拒绝,更像是赌上一口气似的,他站起身。


“哥哥?”


“不用说了,我去。”


芥川打开放在角落的纸袋,从里面取出一套服装。是白天的男人交给他的,说是如果有了决定,就换上衣服去找他们。


手里小小的西服套装,散发着陈腐气味。


 


一切收拾停当后,芥川正打算出门。


咚咚两声,有人敲响了棚户的木板。在摇动的月影下,一名少年走近前来,是比吕志。


“龙之介。”


“……龙之、介?”


银那家伙又做了多余的事——芥川皱起眉,脸上因不满而变得生硬,像是在说『我不记得说过让你喊我的名字』。


比吕志打量了一番芥川的衣服,然后交绕双臂,靠在墙边。


“太危险了,那群家伙。”
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
芥川朝出口走去,漆黑的眼里透出强硬。


“让开!”


比吕志一笑。


“这世上不会有像是从坏人模子铸出来的坏人。平时都是好人,至少是普通人,而到了关键时刻,就摇身变成坏人,所以也才可怕。大意不得的。”


“叫你让开!”


芥川抬手去推比吕志的肩膀。


——眼前的景色突然颠覆,明暗交替。等他回过神来,自己正被比吕志以单手压肩按在地上,背后传来生疼感。


比吕志的表情很认真。背着光线,少年脸庞的轮廓,还有发尾的光泽,都一一映在芥川眼里。银说过,她的格斗体术是比吕志教的,一秒之内便将自己制服在地,这份敏捷和当机立断,这家伙不是个普通对手。


“放开我。”


芥川躺在地上,声音里带有愤恨。


“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就不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来啊!”


“啊,抱歉。”


比吕志松了手。


和坐起身的芥川相视片刻后,他就像是习惯性的,在唇际挂起微笑,什么都没再说地离开了。


 


那些男子们没有食言。


他们驾车将芥川带到一处豪宅,车停在后门,然后领着他进入宅内。


水晶吊灯、古董柜、印花地毯。芥川察觉得出弥漫其间的奢华感。可是,就跟身上这套西装一样,还有着一股令人反胃的、陈腐的气味。


不久后,芥川得到了一杯水和白色药片。


安眠药,吃下去就会昏睡,什么都不知道。被失去生理功能的,不知名的老人拥抱也好玩弄也好——想到这里,芥川对自己产生了一阵嫌恶。


为了钱,真的可以做这种事吗?


可是,有了一万日元,就可以给银买件棉服,就可以和妹妹一起度过这个冬天。事已至此,自己别无选择。


芥川把药片塞进嘴里,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水。


 


翌晨。


芥川醒过来。自己躺在豪华的床上,毛毯掩盖着赤裸的身体。


身旁没有所谓老人,只有枕头上垂落的几根银丝,以及略显凌乱的床单,提示着昨夜曾有人与自己共枕同眠。而且就如约定所言,没有被做任何奇怪的事——肌肤上哪怕连一道爱抚的痕迹都没有。有的只是那股气息,属于死亡的气息。


芥川屈膝抱住自己,在寒气中瑟瑟发抖。


但接下来的事却有些奇怪,原本说好天亮就能回去,但昨夜的男子没有再露面,而是换了宅邸里的佣人来接待芥川。


所谓接待,不过是送来简单的早餐。然后又从外面锁住门。这是……非法监禁?


“让我回去!”


芥川披着睡衣,拼命砸门。


无人应答。


他又转身奔向窗口,拾起茶几上的花瓶砸破窗玻璃,探出头一望,发现距离地面至少数十米之遥。


被骗了。


芥川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,还有恐惧。


抓着窗台边沿,慢慢跪坐到地毯上。心口剧烈起伏,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好像在体味着彻骨的不安。喉咙里,泛出阵阵干呕。


地毯上摆放着早餐。抹了果酱的面包、牛奶、袋装砂糖、煮鸡蛋,蔓草纹样的雪白的瓷盘与餐巾。


“啊、啊啊!”


芥川起身踢飞了那顿美味——就像是想要踢碎这满是欺骗,满是背叛的世界一样。


 


直到入夜时分,佣人模样的人才再次现身,也和前夜一样,沉默地交给芥川药片和水。


芥川把那枚白色的安眠药用力攥在手里。


无论如何都要逃走。无论如何。


——这样想着,他假装吞下药,饮尽了杯中的水,然后被领到床上躺下,闭紧眼睛貌似陷入沉睡。


不知过去了多久,听见门扉开启的声音,轻微的、踩着地毯的脚步声。然后是带有体温的身体贴近身旁。一双枯瘦干涩的手抱紧了自己,是老人吧。而那个人贩子男人所说的『睡美人』,恐怕正是指的自己。


老人吮吸似的吻着芥川的额头。


那不是渴求色香,是一种想要『活下去』的强烈欲望,想从年幼的孩童身上吸走生气。这,令芥川感到倍加战栗。


“走开!”


芥川突然翻身推开了老人的拥抱。


他赤足跑向房间出口,但是刚来到门外,脑后就遭到了重重的一击。身体摇摇晃晃,最后俯身倒地。


是作为守卫的佣人们。他们手里拿着木棒状的东西,表情漠然,既不是嘲笑,也没有戏弄,像是对这种反抗司空见惯——要怪的话,就怪被骗的你太过弱小。


弱小,如此弱小的自己,这个世界,是不会对弱者温柔的啊!芥川的眼前终于变得黑暗过去。


 


龙之介。醒醒,龙之介。


是谁?


妈妈,这么温柔,是妈妈吗?可是母亲,已经被我……


芥川蓦地睁开眼睛。


屋内没有灯光,自己好像是躺在床上。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之后,脑后的钝痛感也被清晰地忆起,他感到胸口一阵压抑。


“咳、咳咳!”


“龙之介!”


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,那不是幻听。就在身旁最近的地方,吐息是温热的,清新的。


——樱,是晨光中含露的早樱香气。


芥川看清了眼前的少年。


“比吕……志?”


“是我。”


比吕志点点头,用力按住芥川的肩以示抚慰。


有很多想问的话,你为什么会在这里,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?银,银还好吗?有没有人对她出手?


“跟我走。”


比吕志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芥川的身体。


喀锵一声,芥川的手腕上发出奇怪的金属音,是手铐,为了防止自己逃跑而锁在床头的手铐——对此,比吕志只是轻松地笑了笑,从口袋里取出别针,很快解开了锁。


“快!”


他拉着芥川来到窗边,窗棂上系着一根垂向外面的绳索。


“为什么……你要来救我?”


芥川喃喃地问。


奇迹般的解救太过突然,让人分不清这是现实亦或梦境,要年幼的芥川立刻理清思绪,采取行动,此时而言负荷过重。


比吕志扯了扯绳索。


迎面是黑夜里吹来的冰凉晚风。


“因为我们是家人,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伙伴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没时间多解释,快走。”


比吕志拦腰抱起芥川,手腕缠过几道绳索,跳出窗外。利用突起的窗台为立足点,少年轻盈的影子飞舞着,就仿佛一片樱瓣攸然地落向水面。


等到落地后芥川才发现,不止比吕志,还有银,以及上次见过的那群孩子,大家都在焦急中等待着自己。


银扑进他怀里。


“抱歉,让你担心了,银。”


妹妹银拼命摇头。


芥川一手抓住外套胸襟,这件比吕志给他的,长及膝盖的外套,另一只手握紧了拳。


他向上仰望那栋豪华的住宅——


金钱,权势,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,就可以不顾别人的痛苦与哀嚎。如果这就是世界的法则的话,我便誓死也不屈服,并在此宣战。


变成强者,向世界宣战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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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内容参考《睡美人》 (川端康成 著)。


 


四章


 


回到棚户区,银很快就睡下了。但芥川毫无眠意,他爬到屋顶上抱膝而坐,思考着比吕志的话。


『因为我们是家人,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伙伴』。可自己和他并非家人,那少年没有理由施以援手,哪怕是受银的拜托,也并无冒险的理由。好人?又或者对自己有着索求吗?对一无所有的自己。


“啊呀,你在这里呀?”


是比吕志的声音。


芥川探身向下望去,看到比吕志少年正笑眯眯的,向自己举着一只小小的布袋。


“无花果,吃过吗?”


比吕志爬上屋顶,坐到芥川身边后打开了布袋。


那是比拳头稍小一点,褐红色外皮的水果。分开两半后,里面露出簇簇淡红的果肉——芥川惊讶于这种从未见过的事物,略微地歪着头。


比吕志把无花果递进芥川手里。


芥川皱眉,心底的疑问也再次浮起。


“……为什么要救我?”


比吕志摇了摇头,看着芥川的眼睛,说道。


“加入我们,龙之介。”


“加入?”


“你是『异能者』,对吧。”


芥川惊讶地瞪大了双眼。


是吗,是这么一回事吗?因为从哪里听说了自己有着『操纵衣物变形』的异能,所以才会这么热心的吧。


“我拒绝。”


把无花果塞回比吕志手里,芥川站起身。向着渐白的东方望去,再过不久就是黎明。


“我拒绝,我不需要任何人。遗弃我的父亲也好,被我误杀的母亲也好,伙伴也好。这个世间,我要一个人抗争到底。”


比吕志有些吃惊的样子。


“抗争?你只是个小孩子,凭什么抗争呢?就算拥有异能,也还并不熟练,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对吧?——至少,我从街上得到的情报是这样。”


原来如此,自己用异能威胁药店店员的事,也传到了比吕志的耳中吗。芥川不屑地想着。


“即便如此我也要做,因为是我的决定。”


但是这时候——芥川腹中不合时宜地发出了饥饿的咕咕声,这让比吕志笑得捂起嘴。


“不、不准笑!”


芥川被比吕志拉着手坐下。


神色轻快的少年将半个无花果高高抛起,仰头咬进嘴里。立刻,清香的气息四溢,让芥川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头。


比吕志一边咀嚼,一边说道。


“我的理想是开一间小饮食店。”


“饮食店?”


“没错,只要攒够一笔不算多的钱,租些桌椅,再买一些食材、餐具,就可以做出简单又好吃的饭菜。让贫民街的孩子们都来吃,直到大家可以出去工作的年纪为止。”


“那算什么理想。”


芥川撇撇嘴。


“不会有人记得你做过那些事的。”


“嗯。就算那样也无所谓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——”


比吕志转过头,嘴角微妙地翘了起来,眼睛里有闪动的亮光。


咕噜噜。


芥川的腹中再次唱起了空城计。


“哎!哈哈哈。”


“都叫你不要笑了!比、比吕志!”


比吕志把另外半个无花果扑的塞进芥川嘴里,冲他眨了眨眼,好似顽童。


那个滋味,该如何形容?


清爽而微甜,扩散在舌尖上的汁液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味觉。非常好吃,好吃到能够记住一辈子吧。


芥川一时间无法动弹,只顾着体味无花果的滋味。


“看吧。”


比吕志微微笑着。


“只要能吃饱,就可以活下去,活下去的话就一定会遇到好事啊。所以我想要开一间饮食店。”


少年的笑容真的很漂亮。不,不仅是漂亮,还有着让人心生倚恋的友好,让人想要与之站得比肩的大度。这远胜过自己的种种品格,让芥川实在不得不首肯佩服。


吞下最后一口果肉后,芥川擦擦嘴角,向比吕志伸出了手。


“哎呀?”


比吕志感到意外。


同时,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芥川,是醒来后爬上屋顶的银。


“哥哥,太好了呢!”


芥川按住银的肩膀。


在晨曦中,他侧过脸对比吕志说道。


“只是同意你的说法,并没有打算加入你们。我一个人也可以保护银和我自己,也可以活下去。绝对,要活下去。”


 


话虽如此,此后芥川的行动时常变得跟比吕志他们一同。


替商店打扫仓库,或者在下雪天,帮忙推出陷入坑中的汽车,从而得到少许零钱。


就在某个雪夜协助推车时,因为气温过低,银的手受了冻伤,芥川忙于照料妹妹,无心顾及其他。事后才得知,那天的车主异常慷慨,不止零钱,还扔下了数十张大钞。


比吕志非常高兴。


“用这个,至少可以办一个饮食摊吧。”

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

采购食材,租借炊具、桌椅,搭起雨阳棚。虽然只是十岁上下的少年少女,干起活来玩耍参半,却都劲头十足。


在黄昏时分,饮食摊终于大功告成。


“谢谢你,龙之介。”


比吕志微笑地道谢。


芥川紧闭着嘴什么都没说,倒是身后的银笑眯眯的。


“哥哥害羞了。”


“才没有。不要说多余的话,银。”


芥川立刻否认,他像是生气似的扭过头。


“龙之介?”


比吕志在他身后投以疑问。


“我去……买餐具。我知道邻街有家中古瓷器店,那里很便宜。”


“哈哈。那就拜托你啦,龙之介。”


芥川鼓着腮帮没有回头。


被感谢,被期待,这种久违的人情温暖,让心底荡起了小小的喜悦涟漪和对未来的憧憬,促使着少年大步远去。


 


等到他回来,眼前却是另一番令人诧异的景象——


准备开业的饮食摊,本应该在锅里冒着热气的鱼丸、豆腐、竹轮、鸡蛋等食材,还有刚才齐心协力搭建的桌椅板凳,全都像是台风过境一样,四散在地。


“是附近的不良集团,说是没有付给他们保护费……”


银的声音从芥川身后传来。


芥川转过头,朝向垂头丧气的少女。


“为什么,比吕志呢,不是有那家伙在吗?!”


“比吕志哥哥一个人的话……”


“可恶!”


芥川握紧了拳。


除了比吕志,伙伴还有7个孩子,再加上银,如果要与对方战斗,想同时保护这些孩子便不可能。而对于那些不良集团来说,毁掉孩子们的饮食摊却只是犹如游戏。


“欢迎回来,龙之介。”


比吕志牵着两个年纪低幼的女孩子,从巷口走出来。


芥川咬紧嘴唇盯着他。


然后,其他孩子也从比吕志的身后探出了头,望着地上的食物,似乎相当不舍。比吕志脸上浮起笑容。


“没关系,虽然洒到地上,还是很好吃的。偶尔这样也不错,就像野餐一样。”


“可、可以吃吗?比吕志哥哥。”


“龙之介不是还帮我们买了餐具回来吗?来吧,大家一起吃。”


闻言,芥川将装有餐具的纸袋塞进银手里,转身大步离去。


“不要去,龙之介。”


蹲在那些食物旁边的比吕志阻止道。


“我知道你要干什么。想报仇,就需要与之对等的力量。现在的我们还不足够。”


芥川扬起下巴,看了看比吕志和那群孩子。


“别忘了,我是异能者。”


那个『操纵衣物变形』的无名异能,没有一次是依凭意志成功运用,但要自己什么都不做地袖手旁观,只有这一点办不到!


比吕志的表情异常冷静。


“哪怕你还不是我们的伙伴?龙之介说过对吧,你不需要家人,也不需要伙伴。既然不是伙伴,就没有必要遵守约定——”


芥川扭头向前走去。


 


夜晚的贫民街上,一名少年在奔跑。


不属于任何小团体,只和妹妹相依为命。态度凶狠,有人冒犯必然拼死回击,被嫌恶地称为『不吠的狂犬』。此刻,他为了复仇而拼命奔跑。


经过一条小巷时,芥川的脚步突然撞到什么人,险些被绊倒。


“是谁?!”


过大的声音吓坏了对方,对方发出小小的悲鸣。


芥川索性将其拽到巷口的路灯下面。——那是一名年幼的少年,或者称为孩童更合适吧。昏黄的灯下,一头色素稀薄的头发令人吃惊,还有藤色和金色相间的眼睛,里面满是惊恐。


白发少年不停地啜泣着。


制服般的简朴服装,身背挎包,并不像是这里的孩子。


“喂,干什么一直哭?”


“呜呜、呜。”


“身为男孩子为什么一直哭!”


芥川的语调提高了些,把少年从地上拉起站直。


“因、因为迷路,和院长他们约好在前面等的……我迷路了,呜。”


“迷路?”


“你呢,要去哪里?跑那么快。”


少年一边擦着眼泪,似乎对芥川产生了一丝兴趣。
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
芥川声音低沉地回绝道,他只是望向街道的尽头。


“男孩子,长大以后就要保护自己重要的人,所以现在——”


“现在?”


“所以现在就哭个够吧。长大了,就不可以再哭了。”


芥川说完这句话后,从少年身边越过,瘦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暗夜当中。


只有头顶老旧的路灯在发出电流的响声。哧哧,哧哧。


少年呆立原地,不解地偏着头。


“……什、什么啊,那个人,明明他自己也是小孩子啊。”


再然后,从远处传来了零零星星的呼唤声『敦——』、『敦——』,这令白发少年竖起耳朵,左右环顾,朝着声音来源跑远了去。


 


复仇的结果是惨败。


尽管芥川是『异能者』,拥有威吓及刺杀的能力,但是,那个异能该如何发动,如何攻击,芥川全都无从自控。当被比吕志和银找到时,瘦躯的少年被殴打至动弹不得,咳出血来。当晚,又发起高烧。


银一边用湿布敷着芥川的额头,一边泪水在眼中打转。


“哥哥,你不要死……”


死。如果自己死掉的话,银就变成一个人了吧。芥川在迷迷糊糊中想着。一个人的话,银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,吃的东西怎么办,穿的衣服怎么办,还有住的地方,说不定都会被什么人抢走。


原来自己,什么都没有留给这个年幼的妹妹啊。


——一思及此,芥川便感到心胸苦楚。


喀、喀喀。


棚户的木板被轻轻敲响了。


“龙之介,银。”


是比吕志。他牵着一名幼小的女孩子,另一只手里,拎着上次芥川见过的那只布袋,装无花果的布袋。


“还记得吗?这孩子的名字叫做文。”


比吕志走近躺在地上的芥川身边,将小女孩推到面前,笑着说道。


“因为龙之介替我们报仇的样子太帅,小文说长大以后要嫁给你,开心吧?”


“……”


芥川勉勉强强地睁开了眼睛。


比吕志朝一旁的银点点头,银立刻牵起文的手走向外面。


月光落在眼前的地上,显出薄薄的白色。狭小的空间里,弥漫着微微的血气。


“对不起。”


比吕志少年转了个身,背朝芥川在地上坐下来。支起单膝,用臂膀环住膝盖。


“我应该阻止你的,龙之介。”


“……”


芥川发不出声音。抿紧的苍白嘴唇仿佛在说,『是我自己的决定。绝对,没有后悔过』。


“龙之介,你太固执了,会因此吃到很多苦头——”


比吕志轻轻地侧着头。


又将无花果从布袋里取出来,放进芥川的手里。


龙之介,你听着。


被比自己强的家伙抓住,被像野犬一样踢打,是很可怕的对吧。为自己感到不甘、怜悯、悲叹对吧。可这就是世间,不容许你懦弱,逼着你把恐惧化为力量。变成强者,不被任何人轻视和霸凌—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但也确实,是在贫民街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,不必去怨恨什么,也不必想着成为好人或者正义的一方,而是要去守护。


不顾一切地守护,才有意义,龙之介。


“龙之……介?”


芥川用胳膊撑起上半身,眯着被打伤的眼睛与比吕志对视。


“对。将来,叫你芥川、芥川君、还有龙的人一定会有,但是我只会叫你『龙之介』,因为我们是家人,是伙伴……虽然龙之介拒绝了呢,但是我,我想要视你为家人。”


“……为什么会知道,将来的事?”


“嗯,我知道呀。”


比吕志笑着,手贴到芥川的额头上,带来了清凉的舒适感。


就像你拥有异能,我也有我独特的魔法。龙之介,你不相信自己吧。没错,自己都不信的事,该如何说服自己呢。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,我知道。


“可这就是你。因为这一点,会让人不想要放弃你。龙之介,你有才能,死在这里太可惜了,活下去吧。”


“……”


芥川再次感到无语凝噎。


才能?活下去?没有人对自己说起过这些,为什么这个少年会如此笃信?他为什么,那样的相信着我。


从那刻起,芥川做出了一个决定。他将手里的无花果紧紧握住。 


  


 


五章


 


贫民街的『不吠的狂犬』芥川龙之介拥有了8个伙伴。


他开始有意识地保护大家,利用凶恶的态度,也利用异能——比吕志和他一起考虑了异能的发动条件,即是精神力的高度集中。


无论是从发狂的母亲手里救下妹妹,还是报复恶作剧的药店店员,衣服经由操纵,化为奔流或利刃,几乎都是在芥川精神力的集中与动摇一线之间。


“龙之介,成为『无心之狗』吧。”


认真思考一番后,比吕志这样对他说道。


无心,意味着不能再抱持感情。痛苦、愤怒、胆怯、同情,诸如此类的情绪只会产生动摇。要保护什么人,就必须将自己置身于外,要以暴力威胁敌人,就不能再拥有为人的天性。


“听上去很残酷对吧,龙之介。”


比吕志拍拍芥川的肩。


“在你能自如地控制异能之前,我们只有赌一赌了。”


“我明白。”


芥川点头。


他时常睁大着眼睛,既带有生气的意味,又饱含警戒跟好奇,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想要照顾这少年的感觉。十三四岁,本该是体验人世间种种情谊的年纪,却叫他放弃,比吕志当然也觉得不妥。但是此刻,作为贫民街的孩子,他们别无选择。


有时候,一连数日都找不到食物,哪怕连杂草都要争夺着咽下。又或者在下着雪的早晨,昨晚还睡在身边的伙伴,就变成了一具尸骸。他们不知是否真有地狱,如果有的话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

那些同龄青少年的烦恼,为着生涩的爱恋而纠葛,为着流逝的时光而怅然——对芥川等人来说,也几乎是想都没想过的奢侈念头。


不知要将这份愤怒朝向何人,不知该诉说些什么。能够做的,就只是无能为力地承受这一切。


——原本,应该是如此。


但守护着8个伙伴的人是比吕志。芥川有时会想,只要有这个少年在,无论如何,都是可以活下去的吧。自己,银,还有大家。


比吕志懂得体术,却不逞强好胜,他照顾大家,又不过分溺爱。一定是让伙伴们明白自食其力的道理,让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价值有所了解。


不止一次,芥川问过比吕志的过去。


“你为什么会这么强?”


“为什么呢。”


每当被问起,他总是温和地笑笑,然后对芥川说。


“你也很强,龙之介。你的异能操纵已经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

芥川确实在进步。


卷在脖子上的围巾,会突然变成刀刃;披在身上的外套,也会出人意料地化作尖戟。很多次,面对欺凌伙伴的盗贼或不良集团,芥川的异能都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对方的喉咙。


渐渐的,凡是与芥川交战过的人,都会轻蔑地说,『那个恶童没有心』。


无心之狗,这是芥川的选择。所以他无论何时都只是以黑色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瞳,定定地望着虚空,望着这个世界。


比吕志说的不无道理——


芥川就好像一把无鞘的刀,伤人,更伤己。异能虽然强大,但如果因情绪起伏而失控,反过来会先置自己和伙伴于死地。


其实最近,他也能够为异能赋予一些平和的形状了,例如花卉、草穗。伙伴们,尤其是叫做文的小女孩,常常会眼中闪闪发亮地,以崇拜的目光注视芥川。


但这份温柔,并无法将大家心中的不安彻底消除——龙之介的异能这么厉害,会不会传出去,被什么人盯上啊?


毕竟这里是魔都横滨,异能者的存在一定会引来视线,或许是好奇,也或许是恶意。


“没关系的。”


比吕志这样安慰大家。


“龙之介会保护我们,他很强。对吧,龙之介。”


芥川沉默着,但也不免困惑。


真的很强吗?在这个动辄以火力摧毁建筑物,一场战斗就有数十人丧命的横滨,自己所拥有的,所谓操纵衣物变形这一低程度的能力,只不过像是魔术般的把戏吧。这些疑虑,总是隐隐让芥川有些不安。


 


 


“你知道港口黑手党吗?”


这天,比吕志突然问芥川。


贫民街离港区不远,在安静的黎明时分,常听得到船舶启航的汽笛声。可是『港口黑手党』,芥川是第一次听说。


“被称为这个城市暗夜的管理者。不问成员出身背景,拥有众多异能者,是个强大的组织呢。听说,两年前换了新的首领,势力范围也大增……”


“比吕志想要去吗?”


“哈,什么呀。”


比吕志不由得笑出声,他摇摇头。


“不过我还听说,在街头恶斗中,港口黑手党的某个二人组合非常出名。”


“二人组合?”


“被称为『双黑』。据说那两个人,曾经在一夜之间摧毁过敌方异能组织的整栋大厦。”


“一夜之间……”


那该是拥有多么高明的决策力,跟多么可怕的破坏力,只要想想,就觉得非人力所能为。简直就像暗世界里活的传说一样。


“哇!是双黑!”


“?!”


芥川惊讶地瞪大眼睛,朝比吕志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


“骗你的。龙之介真是太单纯啦。”


这么说完,比吕志吐吐舌头,笑着跑远了。


港口黑手党。


拥有异能者的强大组织。


芥川低下头,继续思索着。自己也是『异能者』,但那种组织一定跟自己无缘。只要和妹妹银,还有伙伴们一起活下去,再长大一点,到可以从邻近的商业街谋到一份打零工职业的年纪,就攒下钱,协助比吕志开一间小小的饮食店——不就足够了吗?嗯,一定是这样。


 


数日后。


在深夜时分,下起了雨来。


最近时常下雨,潮气侵入到芥川的胸肺,使他咳嗽不止,还有些发烧。也正是因此,今晚他没能和伙伴一起去协助杂货店送外卖,只能孤单地坐在屋檐底下,等待雨的过去。


喀唦、喀唦。


从少有人经过的小巷巷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。


芥川刚想起身,脸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。然后,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压在太阳穴处。


“!”


是枪。芥川警醒地察觉出来。


他不由得向上仰望,面前是数名身着黑西装的男子,绝不是贫民街的住民。他们手握枪械,正鱼贯而行通过这条狭窄的小巷。而芥川,似乎正阻挡了其去路。


“咳、咳咳。”


疼痛带来了眩晕感,芥川咳嗽起来,他瞪着那群男人,正准备要发动异能——


“喂,住手。”


一道声音,非常通透好听的声音。


芥川感到讶然。


哪怕整个世界都灰暗褪色,这个声音,也会为之带来光明吧。无端的,就令他这样觉得。是谁呢?


“小鬼,你没事吧?”


声音的主人停在芥川面前。


黑色的礼帽,深黑斗篷,洋风衬衣和马甲。其人是位矮躯的青年,从面庞上看,似乎比芥川年长不了几岁,有着亚麻色的头发。


“……?”


芥川忘记了愤怒,一动不动地望着对方。


那名青年干脆屈膝蹲下来。


“哦哦,这个眼神不错。”


一边夸赞道,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芥川手里,又指指少年脸上的伤痕。


“对不住啦,我们底下的人总是这么不知分寸。”


然后他站起身,肩上的黑斗篷随之飘扬起来,给人以深刻印象。身着黑西装的男子们毕恭毕敬地尾随其后。


芥川低下头。


手里是一枚小小的创可贴,还有红色包装纸的圆形糖果,是作为赔礼?


啊……


芥川有些惘然,探头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凝望。


究竟,是谁呢?年纪小小的却有超凡豪爽的大将风度,指挥着那群大人。而且,忘记了向他道谢。向那个拥有好听声音的青年。


 


不久后雨停了。


芥川决定去迎接比吕志他们,便向街区外走去。


要去到杂货店所在的商业街,就必须经过这条灯红酒绿的欢乐街。俱乐部、地下旅馆、小赌场,诸如此类的场所,是极不欢迎贫民街的人的,哪怕经过门口都会遭到唾弃。


芥川用围巾包住头和脸,快速地沿街边行走。


路过一家艺伎馆时,从门内走出几道人影。芥川慌忙躲进距离最近的巷口里侧。


其中有一道身影显得格外纤长。


“哎呀呀,都说了我在找人,找一个孩子。并没有躲懒来这里和美丽的小姐们喝酒,也没有打算把工作都推给中也。真是的,我的部下总是这么不够机灵,好想尽快找到一个得力的直属部下啊。”


“这一带很危险,您即将成为干部,还请——”


“危险?哈。”


那道身影踏着脚步声又向前走了几步。然后,不知是有意或巧合,停在了芥川躲藏的小巷巷口。


“少年,果然是你呀?”


“!”


芥川抓紧围巾一端,低着头。


就在眼前脏污的路面上,是被月色投影下的那人的影子。飘飘然的,气宇优雅的。


可是他说『果然』?那口气说得好像双方在哪里、在何时见过一样?芥川少年心下疑惑不已。


对方的语调也并不低沉,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,还带有玩笑意味,但就是让人感觉冰冷。突然,芥川想起了很久以前,那个名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外国人青年——冰冷,比雨或者雪,还要更甚的刺骨之寒。


芥川决定逃走。


他迅速转身,但是冷不防从脖颈处传来一阵勒紧感。被那人抓住了围巾?!围巾,就用围巾化作异能的利刃,杀了他!


“哎呀,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。”


异能没有生效。


本该刺向那青年喉咙的刀刃,突然化为了烟雾,被还原成布料。


他也是异能者吗?


芥川感到了恐惧。真奇怪,对方毫无杀气,却令自己从脚底升起无比的恐惧。是恶魔吧,只能如此断言。


接下来,想不到的是青年竟松开了手,芥川跌跌撞撞向前几步。


“……!”


芥川少年转头仰视过去。


——深黑的外套,头发蓬松,卷曲而不规则的额发下面,有着秀丽的容貌,以及绷带下的鸢色眼瞳。


美貌的青年在微笑。


芥川却觉得胃中仿佛吞下了冰块一般,他不顾一切地向漆黑的小巷深处跑去。


背后的视线如芒刺根根。 


 


 


六章


 


“有那样的人?”


比吕志不禁好奇地反问道。


和伙伴们从杂货店帮忙回来,比吕志替芥川带回了一份便当,二人坐在屋顶上。芥川向他讲述了方才的奇遇后,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

比吕志笑着站起身。


“没有人跟你抢啊,龙之介,我去拿点水吧。”


然而就在他迈出一步,想要沿屋檐跳下去之前,芥川看到比吕志的脚踝处淌下了一道暗色的痕迹。借着月光,芥川分辨出来,是血的颜色。


“你受伤了吗?”


他啪的一下拉住比吕志的手。


“受伤?”


比吕志的声音没有异状,不解地瞪大眼睛,当视线也随之向下后,整个人这才怔住。


静谧的夜色中,仿佛听得到彼此的心音。


比吕志突然蹲下身。


“果然是哪里有受伤——”


“龙之介。”


“?”


“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

 


芥川谨慎地看看左右,确信无人,才捧着衣服爬上屋顶。他跪在阁楼外面,敲敲玻璃窗然后将衣服塞了进去。


少年抱膝而坐,望向空中的月亮。


那个是——『初潮』。从前曾在书上读过,是属于女孩子的秘密。


难怪初见比吕志少年时会有那种奇妙的感觉……樱,温柔又坚强的,女孩子。芥川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了一丝懊恼。


约莫几分钟后,重新换了衣服的比吕志在他身旁坐下。


芥川看着比吕志。


“为什么不告诉大家?”


“并不是不想说,而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,不是吗?龙之介。谁的心里,都会有一个两个秘密的。”


“即便比吕志也有吗?”


“没错,即便是我。”


 


龙之介,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对吧?问过我,为什么我会这么强。好,我来告诉你。


我的名字叫做,菊池宽。


宽,假名写做ひろし(hiroshi),和『比吕志』有着同样的发音。怎么听都像是男孩子的名字。没错,我的父母非常希望生下一个男孩子,他们是四处行窃的盗贼,干的是掩人耳目的勾当。所以我会体术,也会开锁,那些伎俩从小就耳濡目染。


不过,大概是几岁时候的事情呢,八岁,还是九岁吧,我有了弟弟。父母将我寄养在熟人家的风俗店,说是寄养……那个时候,我只知道听话就好了,不管被做任何事,只要乖乖听话,总有一天就会有人来接我回家。


龙之介,我对你说过,这世上不会有像是从坏人模子铸出来的坏人。平时都是好人,至少是普通人,而到了关键时刻,就摇身变成坏人,所以也才可怕。大意不得的。 


因为真的是——


 


很痛啊,龙之介。


 


比吕志把脸埋到双臂之间,有没有在哭泣,并无法得见。


芥川的心底涌起阵阵难以描述的感觉。


这不是作为『无心之狗』该有的情感,他很清楚这一点。而且,自己也早就舍弃了身为孩童的依赖之心,祈爱之心。但不知为何,突然想要伸出手,想要抱紧面前的少女。


想起了母亲,被自己误杀的母亲,对这世间哀恸呼号的母亲。还有父亲,只是丢下一句拜托,就将母子三人遗弃的父亲。


很痛啊!


只要活着就十分痛苦,只要活着,就一定希望有什么人能够拥抱自己,紧紧抱住自己对吧。


比吕志扬起头,脸上挂着如常的笑容。


“没关系,龙之介。我,决定要做不开花的果实。”


“不开花?”


“对,就像无花果。我不需要姓氏,姓在这里没有意义。我有大家,为了守护兄弟姐妹般的伙伴,我不要做女孩子了。不需要开花,也要坚强地生活下去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不过呢,银不一样。”


“银?”


芥川有些诧异。


“银有你这样的好哥哥,龙之介。有朝一日,你要让她像花朵一样的盛开才行。”


“我会的。”


芥川咬紧嘴唇点点头。


比吕志向他伸出小手指。


“拉钩吧。”


“嗯。”


少年和少女的小指紧紧地勾在一起,立下未来的誓言。


 


 


港口黑手党的风闻愈演愈烈。


更有传言称,最近从西方地区而来,藏身于贫民街的某武装组织,他们出入港口,不时袭击运输船只,又与暗世界中的港口黑手党结成契约,成为了其下部组织。一旦与黑手党关联,在这个横滨便少有人敢与之抗争。


这天,芥川听到了令他背后结冻的消息——


伙伴中名叫贵之志的少年惊慌失措地跑来,对芥川说,比吕志和其他孩子无意中听到武装组织与黑手党的交易情报,为了封口,全都被抓了起来。


“你为什么不救她!你是个男人,为什么扔下她不管就这样跑回来!”


芥川揪起贵之志的领口。


“哥哥!”


银从后面抱住芥川阻止他。


贵之志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害怕得全身发抖。


“他、他们有枪啊!比吕志哥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,他受了伤,腿上被枪……”


芥川感到全身的血流逆止。


“地点在哪里?”


“龙之介你、你要去救他们吗?有什么办法吗?”


“我没有任何办法。”


芥川抓紧脖子上的围巾,扬头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。


自己早就了解,这世道就是如此可笑。有人在云端享受一切,生杀予夺,而有的人,只是想要活下去,就已经惶惶不可终日。而眼泪,并不是为这样的世间准备的。


他声音低沉地说。


“我没有任何办法。这是我决定的事,我要做到。”


 


在凌晨时分,月亮渐渐没入了云间。


这是一座废弃仓库,薄暗的电灯挂在出入口,由一名持枪的男子把守着。


芥川趴在屋顶上,他朝躲在仓库另一侧的银和贵之志点点头,便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,扑到守卫男子的背上。同时,衣摆化作刀刃,穿透了男子的胸口。


三位少年少女合力地推开仓库大门。


“比吕志!”


芥川奔跑在满是灰尘的仓库中。


最后,在深处的角落发现了被缚的伙伴们。就如贵之志所说,比吕志的左腿中弹,伤口暂时由布条包扎,但是由于失血过多,脸上已经变得苍白无色。


“龙之介。”


比吕志向他摇头。


“那群家伙很快就会来,快走,你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


“我不要,比吕志。这是约定啊。你说过,如果有伙伴遇到危险,一定会保护他、解救他——”


芥川的话音未落,仓库入口传来了枪声。


是武装组织听见异响,便匆忙赶来灭口吧。他们举着枪,朝孩子们的藏身处扫射。


我不会输!


哪怕耗尽精神力,也要操纵异能获胜!


芥川的围巾和外套一齐化作了飞刃,朝对方扑过去。


但这一『操纵衣物变形』的异能,在职业武装者眼中似乎并不算稀罕,他们没有半点惊讶,连发子弹准确地击退了异能所形成的刀刃。


不是他们的对手!


芥川突然明白了比吕志这句话的意思。这群家伙是职业的,他们一定与异能者多次战斗过。


砰砰的枪声响彻在耳边。


芥川没有放弃。利用争取到的一点时间,在银的协助下,比吕志和其他孩子解开了束在身上的绳索,他们翻过换气窗向外逃去。


可是外面响起了更为密集的枪声,还有年幼孩子的哭喊。


芥川一个分神,被子弹擦过脸颊。


“啊、啊啊——!”


少年发出绝望的咆哮。


外面埋伏着敌人,他们早有所预料,只是在等待一网打尽。


芥川利用异能破坏掉仓库的墙壁,来到外面。昔日的伙伴们躺在血泊之中。


“!”


耳边砰的一声,手腕被子弹射穿,带来钻心的疼痛感。


宁可玉碎——芥川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决定。不如就这样死掉吧!伙伴们被杀,自己没能遵守约定,与其活在那样的将来,死亡和冥府,或许还要舒适百倍。


但是这时候,银从旁侧的小巷里跃出,将芥川拽进两栋仓库的夹缝当中。


“还有比吕志哥哥!”


“比吕志……”


二人奔跑着穿过仓库区的黑暗过道,重见路灯的光亮之后,来到的是一条狭窄小巷。


比吕志正靠墙而坐。


芥川扑过去,紧紧抱住她。


“不要管我。龙之介,和银离开这里吧,离开贫民街。”


“我拒绝!我拒绝!比吕志!”


但是少女除了腿上的伤,腹部也已中弹,衣物被血染红。无法再次站起,无法步行,对精于体术的比吕志来说,逃到这里已经是极限。


她扶住芥川的头,直直与他对视。


眼中闪动着过去从不曾见过的,格外决然的光彩。


“好好听着!龙之介。”


 


好好听着!


你跟我们不一样,龙之介。


在贫民街长大的孩子有明显的特征,畏缩的眼神,就像夹着尾巴生活的野犬,总是害怕被夺走住所和食物,害怕被大人踢打——并不是我们想变成那样的。可是,你跟我们不一样,龙之介。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,我知道,你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。


芥川龙之介,你的眼睛里有一团黑色的火焰,非常耀眼,也非常瑰丽。总有一天,无论你是否期望,一定会有人来追求你眼中的光。


你的心意我十分感谢。


可是,你拥有我们没有的才能,死在这里太可惜了!


 


比吕志露出美丽的微笑。


美丽。是啊,这位少女是如此美丽动人。为什么,自己没有更早地发现这一点呢。芥川无比懊悔。


也为什么,连一次都没有对她说起过呢——想要看到更美丽的她,想要和将来身披长裙的她,走在上野的恩赐公园,一同欣赏晨光中的樱花。


那个淡淡的幻梦般的期待,不要这么快消散就好了啊。


“我不会死的,龙之介。”


“可是……”


“我会活在你这里——”


比吕志按住芥川单薄的胸口,继续说道。


“我,还有其他伙伴会永远活在你这里。记住啊,龙之介,你要代替我们的份好好活下去。”


“!”


芥川止住了呼吸。


可是,这种从心底传来的起伏是什么。


无法言说,被绷得紧紧的。憎恶,对,是憎恶,对无力的自己,也对这个严酷而不讲理的世界的憎恶。得到了新的感情,却是以失去挚友为代价。


“对了,我没有什么临别赠礼可以给你。不过,龙之介。”


比吕志在芥川的额心落下轻轻一吻。


“这个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

“以后,一定会有人告诉你,龙之介。吻额头,代表的是什么意思。”


少女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
温柔而羞涩的笑。


她伸出小指。


“拉钩吧,龙之介。”


芥川在迟疑后也伸出小指,不住地颤抖。


二人的指节相交。但这次立下的,也是未来的誓言吗?失去所有的自己,还有未来可言吗?


“对不起,饮食店没法开了,龙之介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将来,龙之介会变成怎样的帅气的男人呢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再过不久,你一定会遇见你尊敬的人,向往的人,还有喜欢的人吧。没关系,一定会有很多人需要你。一起笑一起哭的伙伴,你一定会再次拥有的。”


然后,比吕志朝银点了点头,将茫然的芥川推向她。


“拜托你了,银。”


银咬住嘴唇也点点头。她拽起跪坐在地上的芥川,拖着他向小巷另一头跑去。一边跑,芥川少年仓促地回过头——


比吕志,就好像初次见面时那样,她道别的微笑,给人异常洁净的感觉。


也就是那个瞬间,芥川看到了樱的蓓蕾在盛开。


幻觉般纯白的日光里,漫天的绿色的枝桠,漫天的像雨像雪的浅绯花瓣,纷纷扬扬,纷纷扬扬。美到令他心醉,也美到令他心碎。


那之后,听见了枪声。


啊,早樱。


凋零的我的早樱。我美丽的早樱。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。


 


少年在深夜中疾步向前。


奔跑在密林之间,复仇的念头驱使他不断迈出脚步。


即便抵达这条道路的终点,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——向港口黑手党的下部武装组织报复,来得及的话,在他们与黑手党会合前,将其成员至少杀死一半。毫无疑问,那个代价即是自己的死亡。


但芥川心底的某种感情正在燃烧,巨大的丧失感所带来的憎恶,作为无心之狗的漫长岁月里,第一次拥有了这样强烈的感情。这份高扬令他无所畏惧。


我并非犬畜生。


我是拥有感情的人。


然而,来到林道的终点时,在那里的除了横死遍地的仇敌之外,还有一个人。那人坐在树桩上,像是已经等候多时。


深黑的外套,头发蓬松,卷曲而不规则的额发下面,有着秀丽的容貌,以及绷带下的鸢色眼瞳。


这样的一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。


他微微笑着说道。


“今晚,是个好夜晚呢。自我介绍一下吧,我叫——”


 


*    *     *


 


终章


 


我们所居住的这个都市横滨,今日也在继续。


繁华之都,罪恶之都,哭泣之都。


从那天起哥哥和我离开了贫民街,他成为港口黑手党历代最年少干部·太宰治先生的部下。四年后,作为异能者,作为为人所惧的黑手党的祸狗,任职首领直属的游击队长。


可是,就仿佛命运使然,对哥哥来说,值得仰望的人,拼尽全力想要追随的人,总会在突然间消失——父亲,比吕志哥哥,以及太宰先生。


那远比常人想象得要可怕。


比起饥饿,比起寒冷,那是一个孤独地狱般的世界。


所以他在他的身边张起了一面障壁,对于讨厌的人,绝不容许其跨越入内一步。反之,凡他所信赖,又承认对方几许优点的人,即便是会被添麻烦,也绝不轻易离弃。


但哥哥和我不需要任何人怜悯,因为,我们有着必须活下去的理由——


“银。”


走在我前面的哥哥停下脚步。


没错。今天,我们回到了贫民街。就在这条小巷中,6年前的今天,曾经有一位英勇果敢的少女,用她花一般的生命为我和哥哥换来新生。


狭窄的小巷,夜风带来寒意。


哥哥把手里白色的小小花束放到道旁。声音低沉。


“一定会代替你和伙伴们的份,活下去。苦难挣扎,也会好好活下去的,这是鄙人的誓言。”


我们一同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。


 


不久后,从巷口有数名少年少女张望了过来。


是贫民街的孩子。他们那紧张又不安的神情,我都再熟悉不过。我正想向他们打招呼——


哥哥从衣兜里掏出一把五彩的糖果,迎面递向他们。


少年和少女雀跃地飞奔而至。


“咳、咳咳。”


哥哥别开了脸。


“中也先生给我太多,吃不完而已。”


我笑起来。


看着衣衫破旧,但是扬起快活笑容的孩子们,啊,尤其是这个脸色红扑扑的小姑娘,正一脸崇拜地望着哥哥呢。


让我不由得心生一计,弯腰对她说道。


“不行哦,这位很帅的大哥哥他呀,早就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
“咳咳。不要说多余的话,银。”


哥哥向前走去。


我笑着追上他的背影。


“那么比吕志哥哥呢?不,还是叫姐姐更合适吧。”


芥川龙之介,我的哥哥转过拐角。霓虹灯映照着眼前的路面。他黑色的外套优雅地膨胀起来,脚步稳重,双手插在衣兜里,就在略微回头的瞬间,不知从何处飘来了夜樱瓣瓣。


于是,我似乎看见他的唇角在上扬。是怀念,或也是释然。


“菊池宽,那个人。”


哥哥再度开口。


——那个人,她是我的英雄。




BY 春政


2017-02-05 13:37:55




时系列目录整理:

芥川
12-14岁 昨日公園(+银)
14-16岁 杜若の雪化粧(+太宰)
16-18岁 星と比恵呂补-Ⅰ补-Ⅱ(+中也)
18-20岁 夏空(+樋口)
20岁-    关于敦君-Ⅰ(+敦)

太宰
12-14岁 初の逢瀬(+织田作)
14-16岁 肩比べ(+中也)
16-18岁 在りし日の夢补Ⅰ补Ⅱ补Ⅲ补Ⅳ补V。(+芥川)

*原作向中篇/连续短篇。私设、捏造等有注明。

蝶々


春政:


三次元及作家原著参考有。



 



 


你好,初次见面,鄙人芥川。


不觉得从我的书房望去的景色很漂亮吗?雾岛杜鹃已经开了,刺柏成排的种在小径两侧。请再过来一点,停在走廊前,女佣会为我们送来茶和茶点。对了,虎屋*的炼羊羹,你还喜欢吗?


请别误会,我并非在向你炫耀我的生活有多么奢侈和悠闲。我只是想问问,你愿意听听我的秘密吗?如果愿意,就来告诉你吧。——我想逃离这个家,真的。但我有一位先生,他令人亲爱,所以,我想了想还是在这个家中留到夏天吧。


我见过先生三次。从春天起,他出入养父的书斋兼茶室。一次是单独拜访,另外两次是和其他客人一同。养父的客人形形色色,商界,政界,也有像先生——如果我可以称呼他为先生的话——这样的年轻作家。只要有先生在,茶席间总是十分热闹。


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样清楚,那是因为,先生一来,我就会躲在走廊上,透过五彩的琉璃屏风看他。若是有人经过,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中岛就会跺跺脚。中岛敦,他是我乳母的儿子,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,我只让他叫我“芥川”,而不是少爷。他一跺脚,我就转身装作观赏庭院里的鱼池,手上还拿着饵食呢。赤金相间的锦鲤,碧绿的岩石上的青苔,波光粼粼。心里,却依旧是先生的面影……


先生常穿深褐的和服,绀色的,带披肩的无袖长外套*。蓬发细肩,秀丽的五官。透过绛红的、湛蓝的、墨绿的屏风色块,他仿佛也被罩上了梦幻般的颜色。


先生第四次来,我便决定去见他。


说是“见”,其实和新式小说里的女学生惯用的手段一样,我埋伏在走廊拐角,等站在远处的中岛挥手,便装作纯然无意的样子,与先生差点相撞。


“啊,少爷。”


他丝毫没有吃惊。脸上的笑容,真的,也和在茶室里与养父谈笑时一模一样。


雪白的名片递到了我的眼前。


“太宰,我叫太宰治。”


是个作家,不出名的作家。他随即这么追加了一句。捏着名片的拇指指尖在阳光下发着亮,像是栖息有蝴蝶。


不过真是个怪人呀,对小孩子还递名片什么的。我光顾着打量名片,嘴里随口说道,“我是芥川”。


这个家的少爷当然叫芥川。先生轻声笑了。


“啊!抱歉。”


我这才抬起头来,立刻改正。


“龙之介,龙之介。”


也不必一连说两次吧。先生没有这样讲出来。作为客人,他当然没有这样讲出来。但是望着他的眼睛,我却有种给他看穿的感觉。唉,说不定这个“偶然”的相遇,早就被察觉了呢,那么我一定也被当成恶作剧的小孩了吧。想到这里,我不免有些难过。


“不久还会再见面的,请多指教,少爷。”


先生向我浅浅地点头,转身时嘴角还挂着笑。那一整天,我又觉得心情愉快。所以,我想了想还是在这个家中留到夏天吧。


 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*虎屋:和果子店,总店位于东京赤坂。


*无袖长外套:男用带披肩无袖长外套。幕末·明治初年传入日本,流行至昭和初年。罩在和服外穿的又称“二重廻し”。有参考『文豪ストレイドッグス×青森・太宰ゆかりの地キャンペーン』太宰人物展板画像。


 


 



 


我生于辰年辰月辰日辰刻,所以取名龙之介。芥川家是华族,是仅次于皇族之下的贵族,我在家里也要穿带家纹的黑色外褂,上等仙台绸做的袴。但实际上,养父家只属于中产阶级的下层,撙节度日,为维持体面,不得不格外苦煞。


像这种每周一次的社交茶会究竟有何意义呢?但身为养子,礼法繁缛,就要事事隐忍。如今想来,若非如此,我也就无法遇见先生了。


抱歉,向你抱怨了一通实在抱歉。其实和同龄人比起来,我可谓是幸福。除了因为体弱无法前往学校之外,每天读读书,写写字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去。


但是,对这样一种幸福,我总抱有恍惚的不安。


我想要逃离这个“家”——你大概会认为我性格乖张,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吧。不错,可我毕竟是个养子,我的生母,她是个狂人。只需要说一件事,你就会知道那是有多么可怕。


饱受狂症折磨,在最后,她对我说过这样的故事:


据佛说,地狱有各种各样,但大致分为三种:根本地狱,近边地狱,孤独地狱。大概地狱自古就在地下。唯有孤独地狱会突然出现在山间、旷野、树下、空中等任何地方。就是说,眼前立刻会出现地狱的苦难。龙之介, 我以前虽然痛苦,但不愿意死,现在……


遗言,一般的母亲会对孩子说出如此临终遗言吗?我的生母,就是这样一个狂人。将来,我怕是也会变得和她一样。


这样的我,可以享有这无忧无虑的生活吗?哪里才有能够什么都不必顾忌,让我喘一口气的地方呢?有谁,可以带我逃离这里呢?


我不禁妄想着种种,惶惶度日。


 


仲春的时候先生成为了我的家庭教师,教授法文。


第一节课,先生要我聆听他的发音,模仿他的语调,我都照办了。可要问我法文是难,还是容易,我说不上来。课间休息时先生很高兴。


“芥川君真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


自己是聪明,还是愚笨,我也说不上来。如果先生说是,那便大概是了吧。


在午茶时间,女佣送来了键善良房*的葛切。


淡淡的甜味儿立刻飘扬在我的书房里。对,就是你现在所站的这间和室。书房朝南向阳,玻璃格子的拉门对着庭院。室内八叠大小,榻榻米的地板,被漆得乌黑发亮的矮桌,还有靠背上绣有唐草纹的无腿椅。贴着墙壁的是一排据说从祖上传下来的柜橱,同样乌黑发亮,每一格都嵌着金箔铸的芥川家纹,五七桐纹。


葛切,如果没有足够的黑蜜糖就不会好吃。


我从私藏在矮桌下的糖罐里舀出了三勺黑糖。这不合礼法,我自然是知道的。


“芥川君喜欢甜食吗?”


先生用手掌撑着脸颊,语气温和。


我点点头。


“真是巧呀,我也喜欢。”


借我一下,这里的事就算是你跟我的秘密。先生说着,也从我的糖罐里掬走小山堆般高的一勺糖。他嘻嘻笑起来,形状好看的鸢色眼眸,实在让人觉得亲爱。


比起法文教习,我有更想知道的事情。我问先生。


怎么做才能成为作家呢?


先生答我。


首先,要读很多很多书。


书,在养父的书斋或者我的书房里,是有着很多书的。来自中国的四书五经,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之类;还有日本的上古典籍,《今昔物语》《古事记》,我都一一读过,可从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作家。


“作家呢,只要愿意,就能够变成任何人。但最终会发现写的全都是自己。”


先生的声音极其好听。就和他疏于打理的蓬发一样,看似随意,却透出翩然风姿……啊,我找不到更多词汇来形容先生,他是个美男子。


我想读一读先生的小说,便央他下次上课带些来,不知这个要求是否过分,于是立刻又改口说,“请让我买下来。”


如此,先生忍俊不禁。


不由得让我想着,先生真是个爱笑的人呀。每次看见他,他都在笑,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。


 


太宰先生的书大多是文库本大小,偶尔也有例外。封面嘛,就和平时我让中岛从丸善书店*买回来的小说近似,有时候只有黄底紫字的书名,有时候,则是不知何处的风景画或者人物绘像。


我花了一周时间来读先生的小说。


大多是在夜晚读的,读完之后,又花了一周时间重读。老实说,并没有读懂,只是感到哀愁。


不错,深深的哀愁。先生的书里,未知生,也不知死,好像飘浮在半空中的羽毛。先生笔下全都没有结局似的——至少在我看来。对话的人,独白的人,男人,女人,第一人称,第三人称,人人都在“生”的幕布下表演着“死”之狂言,来不及谢幕便悄然掉头就走。可是,明知不懂,又是那样吸引我,我不知不觉变得整日都在想他的小说,就好像是要爱上了他。


爱上他……这个念头仿佛正在抽枝发芽的樱树,庭院里四月的樱树,藤枝勾结,层层叠叠。突然之间,绕满了我的心。


 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*键善良房:和果子店,总店位于京都祇园四条。


*丸善书店:初名丸屋商社,始于明治二年(1869年),创始人为福泽谕吉门人早矢仕有的。


 


 



 


每隔半月,我就要去鸥外先生的诊室一次。我患有肺部旧患,这无需向你隐瞒,此外还有轻微的不眠症。


这日的复诊恰巧是在先生的法文课之后。我望了望天空中堆积起来的暗云,有潮湿的气味,而先生没有带伞,所以我想至少送他一程吧。


我们坐在印了家纹,黑得锃亮的箱型马车里,蹄声在耳旁喀哒作响。


“先生想去哪里?”


我这样问道。他微微一笑,回答说。


“想去喝酒找女人。”


我该如何回答呢。酒,我是明白的。养父每晚都会饮酒,养母陪坐席侧,她和服上的菊纹美极了,白皙的五指托着日本酒酒瓶,我觉得那模样很优雅。她为养父一杯一杯地斟酒,称为晚酌。


女人,其实我也是明白的。我虽然只有十六岁,却有婚约在身,这并不稀罕,与我同龄的公子们当中,有婚约者不止一人二人。记得养母第一次提起此事时,她说,“婚事已经定下来了,在明年春天”。我非常吃惊,禁不住抬眼望着她。


啊,皱纹已爬上美丽妇人的眉角……


“啊!”


在一旁倒茶的中岛忍不住喊道。于是我和养母一齐转头,三个人就这么莫名地互相对视。事后想想,那场面若是被别的女佣或男仆看到,一定会非常好笑吧。


我一点都笑不出来。我盯着胸口的衣带纽,小声地说。


“那和卖身有什么区别,家里拮据至此了么,这样急着想要对方的嫁妆……”


养母第一次打了我。


记住,龙之介,你是华族。不准你说出这样卑贱的词来。


耳光让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

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,真的,一点儿都不觉得。甚至觉得是罪有应得。我这样不守礼法的坏孩子,理应如此。可尽管如此,我还是鼻尖发酸,我别开了脸。


看,窗外的樱花树上坐着一只猫。是女佣养的吗?还是附近的野猫呢?我可以拿小鱼干喂它吗?我这么胡思乱想着,那只猫的眼睛突然眯得细长,脸仿佛也皱了起来——记住,龙之介,你是华族。记住——我感到呼吸困难。


“我也想去。去喝酒找女人。”


像是应和马蹄声一样,我硬生生地说道。


“哎呀呀,这倒是意外。”


先生和他说的正好相反,脸上没有表现出惊讶。


他拉着我的手……


马车突然一阵摇晃,像是在急停,这让我不由自主向前倾去,结果,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被先生的臂弯拥抱住。


“失礼。芥川君,吓到了吗?”


“啊,抱歉。”


我匆忙地直起身子,却没留意垂下的鬓发掠过了他的手背——这教我羞耻。明明是少年的年纪,却如老者般泛白的枯涩发梢,一定令先生不快,会被他如何鄙夷呢。


“芥川君。”


先生露出微笑,好像对我的心思全都了解似的,他对我说。


“很美呀,芥川君。”


我的心在发出颤抖。不知道。我这样的孩子,从芯子里都是坏的,是罪有应得的,怎么可能会美?我想,先生他实在是个过于温柔的人。


 


复诊结束后鸥外先生开了药方,中岛跟他前往药房。在等待的时候,我信步走到诊室后的院子里,打量着四下的树和花。


“夹竹桃。”


站在檐廊下的先生指了指,教我仰起头。夹竹桃,笼罩在我头顶的这片绿荫就是夹竹桃吗?可能因为尚未到花期,只有茂密的绿叶,还停着不知名的鸟儿。


“芥川君,别动呀。”


先生笑着冲我点点头,手里拿着写生簿和铅笔。


我的家乡在青森。少爷一定从没去过,那是长年白雪茫茫的北国。我到东京来之后,就变得喜欢夏天的花了,合欢、紫薇、葵花、夹竹桃……


先生在说着花儿的事,而我却在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地名。青森?青森。怎样的地方呢,是个见不到夏天的花的地方吗。先生是为了成为作家而来东京的么……


他的笑容中有一丝感叹。


可是真难为情。结果不管看到什么花,最后都会想起家乡。你知道吗,芥川君,下着大雪的时候,那儿会特别漂亮。


先生将画纸从写生簿上撕下来,递给了我。那画上是我,站在树底下,穿着带家纹的黑色正装和服的我。还有盛开在我头顶,那仿佛灼灼燃烧的,先生爱的夹竹桃。


他拉着我的手……


“走吧。”


“走?”


我有些不解,和先生走向诊室出口时,正好撞见取回药的中岛。先生笑眯眯地说——


不好意思,借一下你们家可爱的少爷。


先生拉着我突然跑了起来,笑个不停。脚下尘土飞扬,在大雨将来的闷湿中,在我眼前,竟形成了跃跃然的火焰的错觉。


中岛一脸的惊讶,却又只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。他很快被抛在了我们背后。


啊,火焰。踏过如花朵般的火焰。


我握紧了先生的手。


 


先生好像很爱吃鱼。


要说东京,从以前还称为江户的时候起,这里就流行将鱼做成生鱼片,但先生颇有微词,他坚持称赞津轻流的鱼料理法——当然我对此法是一无所知——他的吃法灵巧,细长的筷子尖拨弄着鱼身,吃完后又用白色怀纸包起鱼骨,慎重的模样叫人看了觉得有趣。


年轻艺伎依偎在先生身旁,他将酒杯放到了我面前。


“日本酒是喜剧,威士忌是悲剧,芥川君。”


喜剧,还是悲剧。我感到头微微地发晕。我是无法像先生一样豪饮的吧,只是闻着这酒的味道,就叫我很是困惑。


“不过果然,人多一点酒才好喝嘛。”先生像是要替我做出辩解似的,离开料亭后,他牵着我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巷,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前。


洋风女子画像的霓虹招牌。隐约传来的音乐声。


“Bar Lupin?”


我念出那灯板上的英文。


“没错,有我的朋友,今天应该会遇得到吧。”


或许因为酒的缘故,先生脸上神采奕奕。


原来是一间酒吧,我从没有来过。紫烟缭绕,人们坐在吧台前或沙发上交谈着什么,不时发出笑声。这和家里的茶会有几分相似,我不由得想,但又不尽然,因为这里并不需要正襟危坐,人人都随意得很。


先生很快融入到他的伙伴们当中。


眼中映着玻璃杯里的琥珀色,他大声笑着。弯下身子,扬起眉头。


“啊啊,那位大恶党先生的弟子,又在说讨厌我吗!”


“可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事,太宰君,这是笔战——对方一本正经地发表了出来。”


“可我觉得也没错。讨厌我的脸,讨厌我这乡下人,还有我洋气十足的趣味,讨厌我不断扮演不适合自己的角色……哎呀呀,这简直说得太好了。哈、哈哈哈!”


“是吗,说得太好了吗?太宰。”


酒杯与酒杯相碰,发出了清脆的声音。


“呐,芥川君。”


先生突然转过头朝向我。


“觉得无聊吗?”


我摇摇头。


怎么会无聊。我的老师,太宰先生比谁都漂亮,光是想着这一点,看看成为人群中心的他,不断变换表情的他,都让我觉得由衷高兴。竟然还有人讨厌他,才是叫我吃惊。


“是怎样的人呢?讨厌先生的人。”


“嗯。一边说着讨厌呀,自鸣得意呀,一边又在用我的方法写作,不正是暗恋我的证明吗?那家伙。”


——被先生察知的暗恋,我真羡慕那位作家先生。如果作家的生活是如此有趣的话,我也好想当个作家。


“喂,青鲭混蛋。”


我的身后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。似乎是姗姗来迟,这位戴着黑色礼帽,又身披深黑斗篷,气品俊秀的人也是先生的朋友吗?


“你这家伙终于对小孩子也出手了?”


“闭嘴,讨厌鬼蛞蝓。是我的学生哦。”


先生扶住我的肩,像是要躲避谁似的将我抱进怀里。我闻到了一股令人舒服又安心的气息,那来自先生的领口。


“学生?这小鬼,一看就是什么人家的少爷,不会喝酒还带来这里,以为自己是偷走若紫的光源氏吗,混蛋。”


“……我、我会!喝酒我也是会的!”


唉,我实在不想让先生被责备,我匆匆抓起面前的酒杯,仰头喝了下去。


头晕目眩。这滋味奇妙的洋酒!


威士忌是悲剧,先生不是对我说过吗。好困,眩晕变成了催人昏睡的信号,我向吧台上蜷起手臂,可又像是被什么人给抱了起来。那人笑着说。


“芥川君呀,是我的藤壶,是可望不可及的藤壶呀。”


 


好困,真的是好困。


这是离开了酒吧么?我模模糊糊地察觉自己被先生背在背上,迎面吹来阵阵晚风。怎么回事,雨,还没有下下来么,潮湿又生暖的风掠得人心情烦躁。


“先生,先生。”


我紧紧抱住他的脖子。


“带我走吧。”


“为什么呀?”


“你不是说我很美吗,带我走吧,先生。”


先生好像笑了一下,肩头仿佛经不住这晚风,他在轻轻颤抖。


“那芥川君想去哪里呢?”


“哪里都可以,和先生一起。”


“你醉了呀……”


“先生是个笨蛋!”


我突然地叫嚷起来,双手更紧地抱住他。我把脸贴到先生的背后,贴到他绀青色的披风上面。


就这样不好吗,这样不好吗。好像业平盗走高子*一样,就算被鬼吃掉也好,我真想逃离这个家,真的——

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
“太宰先生是个大笨蛋!”


“你呢,芥川君不也是个小笨蛋吗。”


“唔!”


我抓紧他的披风狠狠一拽,先生的身体又在发颤,他苦笑着。


很痛呀,芥川君。


先生在笑,他的蓬发挨近我的鼻尖,让人觉得痒痒的,我也想笑了。就这么含着眼泪笑出声,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我自己。


我突然想起了先生的小说。


最近,我一边回想先生说过的话,“最终会发现写的全都是自己”,一边再次读起了先生的小说。


尤其是那本讲述没落华族的新作。你看,先生莫不是在以我为原型吗?仔细一读,先生说他在写着“他自己”,我却读到了“我自己”——对无力的自己的悲怜,对忧郁的自己的愤恨,和最终直面这般自己的哀愁,整夜的哀愁。


我正是如此!我被来家里的客人夸奖聪明又懂礼,将来大有作为。只有我知道并非那样,明明想要否认,却又甘于这种优待;明明没有资格,却又被奉为座上宾。说出来,所有人都会认为我在使性子,可是我——我为对此事在意到如此地步的自己而难过。


悲怜,愤恨,哀愁。只有先生理解我,只有先生是我的伙伴。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
下雨了。雨点如豆,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起来。


先生把我从背上放下,擦掉我眼角的泪水。他这样温柔的人,知道我在哭,也没有追问缘由。


他脱下披风罩在我头顶挡雨,又拉着我的手……


“可不能着凉啊,芥川君?”


“……”


“抱歉,抱歉,害你哭了呢。我送你一样东西吧。”


先生看了看周围。街边有家寻常可见的杂货店,我们走进屋檐下避雨。先生一会儿弯腰看看金鱼,一会儿摸着桃太郎呀狐狸呀什么的面具,他笑着问我。


“哪个好?你喜欢哪个,芥川君。金鱼好么?”


我讨厌金鱼。被装在太鼓形状的透明水槽里,如真金的,如黑夜的,不停游动着的金鱼,我讨厌。因为看到它们就会想起自己,一生都只能在水里游弋,除非死了,才能化作一道光芒飞越大海。就像我一样。


我指了指插在旁边竹板上的风车。


绀青色的风车,点点花菱纹样。轻轻吹一口气,就呼呼的转了起来。看着这个会让我想起先生身穿的披风,会让我想起他。


“法文,要怎么说呢……‘谢谢’?”


“嗯。Merci。”


先生向店主递出零钱,一边回答我。


“那么‘我爱你’呢?”


——我想我果真是醉了,竟然说出如此轻薄的话来,要不就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冒牌货的华族,只会使用卑贱的词语罢了。


“哎。”


先生撅起嘴角,摇摇头。就和上次在我的书房品尝葛切时一样,每当露出这副顽皮神色,都让我觉得他令人亲爱。


我接过带有先生手的温度的风车。


这句话现在还不能教给你,少爷。再说我呀,虽然是帝大法文科,可终究没能毕业啊……


雨声突然变大。咂,咂咂。


先生秀丽的面庞看上去十分哀伤。


 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 *典出《伊势物语》第六段《芥川》。


 



 


我第一次穿上了洋装。


长长的黑外套,还有据说是英国最新款式的褶皱衬衫,洁白的领巾。站在书房的穿衣镜前,我真觉得苦恼。可不是么,苦恼极了,就连衬衫的纽扣都扣得歪歪斜斜的。


镜子里的少年肩背削瘦,脸因为少见阳光而透不出血色。幻梦,就只像是苍白的幻梦。这样,真的很美吗?我想起了先生的话。我心烦意乱地转过身。


啊,先生正停步在格子门外的走廊上。今天吗,今天并不是法文课的教授时间。是养父的茶会?


我一时间忘记了打招呼。


“芥川君。”


他向我挥挥手,脸上浮起好看的笑来。


“你在做什么呢?”


“缘谈。”


准确来说,是与婚约者的初次会面。抱歉,我忘了向你介绍。我的未婚妻也是一位华族小姐,远近闻名的美人儿——当然,这一切我没有告诉过先生。


他的眼中闪过惊讶,还有少见的动摇。什么都懂的先生,什么都猜得出来的先生。


“这样……芥川君这样可不行。”


先生走近我,解开我衬衣的纽扣,然后对齐,一一扣好。推着我转向镜子后,他拿起真丝领巾,双臂绕到我的胸前。


在看什么,在犹豫什么呢?


先生确确实实凝视着镜子里的我。在这样的视线下,我几乎耽于妄想……黑发散在榻榻米的地上,脖子的曲线,阴影下深海一样的眼睛。


令人羞耻!


猫的叫声。突然听见了猫的叫声。我侧过脸看向走廊,榉木做的走廊,森森树影的阳光底下匍匐着两只猫。其中一只是我那天在樱花树上见过的,另外一只……


啊,是猫的交媾。


我感到心脏咚咚直跳。我想到了可怕的念头。


 


几日后,先生闲聊般的问我道。


“缘谈还顺利吗?”


我点点头。


我又换回了带家纹的黑色和服。黑色,这丧服一般的颜色仿佛与我如影随形,不吉的颜色。


“芥川君真厉害呀,懂得向女孩子求爱。”


先生啪啦啪啦的翻着法文书,他举目窗外。


窗外暮色已沉,刮起台风,是最近常见的恶劣天候。就在方才,养父差人来请先生留宿,即便不是如此,先生也没有回去的意思——不知为何,我就是这样觉得。


他说道。


“……嘶败。”


先生的发音好奇怪,仿佛醉酒之人的含糊语气。他又接着说。


“失败。津轻方言哦津轻方言,芥川君。我在想,用我的小说向人倾诉衷肠果然是不行的吧。失败,被讨厌……”


怎么会?


我感到诧异不解。


先生的小说,温柔得让人想要靠近。对了,那篇女子生徒的可爱日记般的小说。“我好爱这世界”,读到这里的时候,我也和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一同热泪盈眶了。天空变成青色,树叶、草变得透明,我也好想像那样美丽地活下去!


“谢谢你,芥川君。”


先生放松坐姿,在矮桌前他双手环膝,歪头笑了一下。


“我写过上百篇小说,到头来竟没有一篇获得成功。把自己的一生逆着写下来投给文学赏,好像也没什么意义。”


先生随即说出了一个名字。我在最近的报纸上有见过,以某位作家名字命名的文学赏——对不起,我不是很清楚。


文学,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?被承认,被认可,是那么幸福的事情吗?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不幸呢。


先生摇着头。


“我连不幸都算不上。我这样的人,大概从出生时就已经死了,一生都在撕毁自己写失败的作品,自己的遗书……”


对了,芥川君。你知道吗,我的处女作,写在读大学的时候。写的是有这么个青年,孩提时,飞来一只桀骜不羁的野鹤,在他心中筑了巢。结果呀,印成的书根本无人问津,走向辉煌人生的作品,刚问世就遭受到了奇耻大辱。


我的家纹,就是鹤,鹤之丸。却一生都没有机会再穿上那样的外褂,我是个不被家族承认的人,多余的人。


先生如痴如醉地望着我衣襟上的五七桐纹。


“我的家纹,就是鹤。”


那是先生罢。那只充满野性的鹤,却又只能在这荒凉现实间,懊恼痛苦呻吟的鹤,那正是先生罢。


“……我可以帮太宰先生做些什么吗?”


我贸然地说道。


“如果和华族小姐结婚,继承了这个家,我可以帮助你获得文学赏吗?”


先生先是愣了一愣,接着便大笑起来。


唉,我说了多么天真的话啊。这对他而言定是种侮辱,会被笑话说“少爷的想法真够奢侈”之类的吧。


他笑得擦擦眼角的泪,语调变轻快了一些。


“那样的话,你好像《呼啸山庄》的女主角呢。”


“《呼啸山庄》?”


“罢了罢了,对你说了丧气话。芥川君是个有趣的孩子,你来写的话,说不定比我还要好,试试吧。”


先生从包里取出了雪白的文稿纸。


好美的纸,我情不自禁地想着。细细的淡绿色的线,每一格都亟待谁去填满它一样。我可以吗,我也可以写出像先生那样温柔的文字来吗?


“可以。”


先生恳切地回答。


“少爷是真正的华族,高贵而美丽。不像我,我的家只是一个豪华却粗鄙的家族……”


我不是!


我既不高贵也不美丽。我是个只会怜悯自己,只会躲在角落自我怀疑,自我嫌恶的人。我有着一颗卑怯的心,空洞的心,恐惧的心……整天想的都是自己的事。我是个坏孩子,无药可救。


正当我因为太过羞耻想离开桌前时,先生,他拉住了我的手。


“谁都这样,谁都这样,芥川君。人确实愚笨又罪过深重——”


“罪……”


“可是,那样也未尝不好不是吗?”


先生用手抚摩我的头。他的眼中闪动着明芒,是孤独的光啊,我熟知的光。我想起了我那狂人生母讲过的故事——是吗,原来从两三年前我就已经堕入地狱。我对一切事都失去了永恒持久的兴趣,满心只想着如何逃离。但是,如果最终还是苦不堪言,那就只好在这个家中死去。


我真想抱紧他。


先生!


带我走吧,带我走吧。去哪里好呢,可是去哪里好呢?


先生又笑了,紧紧闭着双眼,一会儿又慢慢张开,被蓬发遮蔽下的眼睑却颤巍巍地在跳个不停。


“我也是坏大人哦,和我这样的坏大人一起,是靠不住的,会受骗的。我是个连原稿都卖不出去的作家,不出名的作家。”


风突然哗啦哗啦的吹过屋顶。


台风变强了吧。走廊上的铜灯笼发出咔咔响声。我突然有种曲终人散的凄凉感,过去今夜,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先生了。


突然听见了猫的叫声。


“啊。”


我小声地这么叹道,然后发现先生用有几分无奈的眼神望着我微笑。被察觉了么,我那可耻的妄想:黑发散在榻榻米的地上,脖子的曲线,阴影下深海一样的眼睛。


“……是将来说不定会派上用场的经验哦,少爷既然要结婚。”


先生幽幽地说着。


那双鸢色的眼瞳里浮起了雾一般的淼茫,那是什么呢?是危险!


我猛地起身朝拉门奔去,手被先生从后面抓住,他将我的背后哗的一下推到玻璃格子的拉门上。刮台风的夜晚,养父和养母,还有佣人们都早早休息,谁也不会来这里。


啊,我看得清楚了,先生在哭。他含泪的眼里映照着月亮和白雪的光——他是这般皎洁的鹤。


先生嚅嗫地说。


“我的少爷,你再变得‘坏’一点好了。我这样年纪的人,竟还会迷恋上自己的学生……”


抱歉,抱歉。我的心中只涌着疯狂的欢喜。抱歉,这巨大无比的狂喜,几乎要压碎我渺小的心。坏孩子爱上了坏大人,坏大人,迷恋上了坏孩子。


想要融化在那片月亮和白雪之中。


 


 



 


“这个地方怎么会受伤?”


中岛诧异地望着我的膝盖。在洗浴室,我蜷缩坐进刚好适宜一个人的木澡桶里,热水漫至脖颈,屈起的膝上有青色的瘢痕。


我把下巴搁到膝盖上。


“中岛,你抱过女人吗?”


“什、什么?!芥川从哪里听来那种事的!”


“有还是没有?”
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
中岛脸上霎时通红,他局促不安地抓紧了搓澡用的毛巾。


哈哈。我偷偷地笑了。


“榻榻米地板,非常的硬。这样,像猫儿一样——”


“猫?”


“那个人意外的坏心呢。”


“哎,那个人……”


中岛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有懂的样子。他伸手摸摸我的头顶,想说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,一副悲悯的眼神。


啊,我突然地感到心痛。那个人是无辜的!是我诱惑了他吧,我欺骗了他吧。我知道,因为我想要他带我走,所以才利用了他,那个人是无辜的。


只是想喘口气。


只是不想再做个好孩子。


这一定是错的。养父说过,身为人,从出生起就被规定了扮演的角色,阶层、地位、权力、责任,这是世间运转的法则。可我这样不洁的恶人,做的事跟娼妇无异,还说出这近似炫耀的话来,我不值得被迷恋,我是应该要下地狱的。


记住,龙之介,你是华族。你是华族。


眼泪掉进水里头,轻轻地变成了透明的波纹。


我早已身在地狱。


终于,我难过地埋下头去。中岛从后面拥抱着我。


请不要再来了,先生……


 


后来先生真的没有再来。


春天过去,杜鹃凋谢了,夹竹桃盛放的夏天也过去了。对了,夹竹桃,我让花匠在我书房前的庭院里种满了先生爱的这种花树。


日暮时分,我就坐在走廊上呆呆地望着它们。萤火虫不见了踪影,金铃子开始鸣叫的秋天到了,我还是时常坐在这里,望着满地的桃红色花瓣——有时候,真不知这是梦里还是现实。梦里头倒还好了罢,可是醒着呢,一睁开眼睛,想起我因邪念而横生的孤寂,不由得黯然神伤。


太宰先生,我好想他。


 


在初冬的某个早晨,养父母与我商谈了明年春天的婚礼诸事,其间提及先生,这尤为令我在意。


“家里很快就会忙起来。太宰君既然许久未来,法文课,也没必要继续了吧,龙之介。”


这是要辞退先生么?养父母不是坏人,他们对我疼爱有加。最近家里日益拮据,佣人也减了不少,这可要怎么办才好……我望着养父书桌上的花瓶,是来自中国的古董青花瓷瓶吗。我突然感到心中烦闷,五指握得紧紧的,好想打碎它。可能的话,更想打碎人生这个花瓶。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,也没有面对之后境遇的能力。我想,我能够任性地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的时刻,一定是在我死之前吧。


“是。”


我低下头,安静地回答养父。


在回去书房的走廊上我遇见了中岛,他倒是满脸高兴的模样。芥川,芥川,你看我找到了什么。


他抬起手,掌心里躺着一支钢笔。黑色的钢笔,笔帽下端有两圈金色镶边,夹扣也是金色的。


“是太宰先生的吧,从书房的柜橱旁边……”


我一把夺过来那只钢笔。力气大得连自己都意外,指甲划伤了中岛的手,殷红的血迹在慢慢渗出来。


“……芥川?”


“我是,少爷。”


我咬着嘴唇纠正他。


中岛没有说话。好像在笑,那种苦涩的微笑。抱歉,“少爷”。


我好想哭。真奇怪,自从认识了先生之后我就变得常常想哭。我伤害了我的朋友,为着我微不足道的软弱迁怒于他,中岛是我在这个家中唯一的朋友。


“疼吗?对不起,对不起,中岛。”


我慌忙握住他的手,懊悔不已。他只是摸摸我的头,用悲悯的眼神望着我。


唉!


还记得我一开始对你说过的秘密吗?


别说夏天,现在都已经是冬天了。我还是没能逃离出这个家。这样终是没有办法的,我想。我一定要远走高飞,越远越好。


遥远的北方有个名叫雪国的地方,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,便是雪国。夜空下一片白茫茫。我是乘着火车去的,你坐过吗,火车?车顶喷着雪白蒸汽的庞然大物,比马车可要快多了。宽大的窗户,那种又硬又高的椅子。我对面坐着的好像是一对夫妻,男人显然生了病,头枕在女人的腿上……这样盯着人家看太失礼了,我立刻将头转向身边的窗玻璃,由于放着暖气,上面蒙了水蒸气,倒映出一只眼睛,是先生的眼睛。


啊,我是和先生一起的。他拉着我的手,塞进他绀色披风的口袋里取暖,他好温柔。我呢,就这样望着他映在窗户上美丽的影子。就这样,终于不用回去了,太好了,我和先生……一定要远走高飞,越远越好。


芥川!芥川!


是中岛的声音。


不要,不要,求你了。雪国和列车,生病的夫妻,我和先生握在一起的手,全都在一瞬间不见了。对不起。中岛,中岛,你真是个残酷的人啊。


蝶蝶如流星般的纷纷坠落。


握着钢笔,我不禁泪流满面。


 


我又开始彻夜阅读先生的小说。


偶尔在乘着马车去复诊的路上,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会忍不住觉得羡慕。真好啊,每一个人都充满活力,意气昂扬。只有我仿佛胆战心惊的盗贼,不抱希望,随波逐流,何时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都不奇怪。


所以愁苦不已,孤独不已。直到我反复读先生的文字,才有所察觉,他确实在写着他自己,但在那仿佛羽毛与蝶影的笔下,原来也正是每个人都未必没有的,藏在胸中不敢晒至阳光下的心底啊。先生说出了世人皆不敢言的话,承认自己的软弱吧,也承认自己的痛苦吧,摘掉喜气洋洋的假面吧——唯独太宰先生,他在说着真话。


先生不仅温柔,更是个勇敢的人,真是令我敬爱他。


于是我想着,要不自己也来写些小说吧。我唯有如此的慰藉了。先生给我的文稿纸还在,对,就用先生的这支钢笔好了。


我变得沉默寡言。不,原本我也不大爱说话。现在,有时候是在晚餐的餐桌上,有时候是在书房读书的时候,我望着眼前的空气,会忽然地沉默下来。我想到京的破败的朱红门楼,森森白牙的老妇,家将奔跑在大雨之中——他们在我眼前自顾自地说话,做出各种动作。你问我家将去了哪里?唉,我才是想要成为那盗人衣物的大恶人呢,冒着雨,冒着倾盆大雨,去自己想去的地方,见自己想见的人——但是如我,就连提笔向先生写一封书信的勇气都没有。就算有,也不知寄往何方。


太宰先生,我好想他。也想要被他原谅。


下起第一场雪的冬夜,我坐在书房里,书房格外的明亮而温暖。中岛送来了红豆汤。我望向窗外片片白色的六棱雪花。


我好想他。


笔尖在稿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:薄暮时分。罗生门下。一个家将正在等待雨的过去。


 


 



 


大雪连续地下了半月,东京会有如此天气实在少见。雪霁的这日清晨,我听见从养父的书斋传来阵阵笑声——


是先生吧!那样轻快,又睿智闪烁的声音。唉,我明明觉得羞耻,想起他就让我愧疚得想要去死,在听见那声音时又不免动摇,胸中简直好像关了一头砰砰乱撞的小鹿。


我跑过走廊,在拐角处差点与他相撞。但这次既不是刻意埋伏,也没有中岛替我站在远处挥手暗示。


“啊,少爷。”


先生露出令我怀念的微笑。他身上不再是和装,而换作了洋风的立领衬衫和砂色外套,胸口的波洛领带,那上面嵌着宝石。是坦桑石么,还是海蓝宝石。我看得出神。


先生问道。


“有好好念书吗?少爷。”


我点点头,但随即想到这是太过明显的谎言,他一定早已看穿。我又拼命摇头。


“没有,没有。”


也不必一连说两次吧,先生笑了。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,芥川君。


 


先生坐在我书房的矮桌前,削着苹果。是青森特产哦,吃吃看吧。他对我说道。


“抱歉,没来得及跟你道别。突然有些事……”


他将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。可是比起那些,先生细长的手指更吸引我,那是一双指尖栖息有美丽蝴蝶的手啊,怎让我忍心眨眼。


“我呀,我被来东京的长兄给骂了。他说,阿治,你写小说也好当作家也好我都不管你,跟女人殉情什么的,最后害死人家……”


先生嗤嗤的笑起来。大概是因为笑得太过,他笑着笑着眼角便要渗出泪来。


殉情。我默默地想着这个词。


心中,情死,殉情,在我们这个时代称不上什么稀罕事。甚至还有人发明了“自杀救助业”那样奇妙的行当,一有跳河殉情的男女,便向他们伸下竹竿施救。虽说是打定了主意去死,但八成还是会握那竹竿。落水的人,只要看见眼前有根救命稻草,都会不顾一切地抓住——就像我一样,我将先生视为人生最后的救助。


我留意到先生袖子下的手腕缠绕着绷带。


“哎呀,是自杀,自杀未遂。”


先生苦笑不已。


我捧起了他的手贴到脸颊上。


“痛吗?先生。”


“痛。”


那个我爱的女人,最后喊的不是我的名字,我放开了她的手……先生泫然欲泣。


 


请过来这样坐着好么?芥川君。对,过来坐这里,背靠我胸前,让我抱着你。我不擅长被人盯着看哟,被戴眼镜的女孩子看尤其觉得可怕。女孩子?抱歉抱歉,芥川君不是女孩子,也没有戴眼镜。你真可爱。


我一天一天的混着日子,待在廉价的小旅馆里,抽烟,独饮独醉。想让自己疲劳至极,为的是连梦都不要做才好。我一事无成,真的,到了我这样的年纪,就非常害怕自己一事无成。


什么,你说我才22岁,风华正好?


谢谢你。再说一遍,你真可爱。


我的时间比常人要快三倍,看起来是青年,却早已步入晚年。对,就像枯竭的樱树一样苍老的颜色,在这样的雪天里,恹恹终老。


学业半途而废,工作也找不到,梦想着成为文豪,只会愈加不安。这孤独没有出路,每写下一篇小说,世上值得追求的东西就会少了一样。写,会痛苦,不写,会更加痛苦。但除了写作,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。


你问我现在有什么新作么?


抱歉,已经写不出来了,只能徒增悲伤。


芥川君,我害怕得不行呀。


——我被这样柔声倾诉的先生抱得紧紧的。我问他,这样也会怕吗?太宰先生。


“会呀。我这个人,并不是有谁可以去爱,或者被谁爱着就行了的,不安和恐惧,在我这里是随时随地的事儿。”


有点儿难过吗?先生偷偷瞄了我一眼。


有一点。我说。可是我也一样,我又说。


我,一尾蜷缩在浅水蕉叶下的小鱼。每当被波纹触动,想要重拾潜下清凉水底的勇气时,那逼仄的地狱便向我扑来——只是这样倒也罢了,我不知如何是好,每日郁郁寡欢,好想喊渴,却又不知开口说些什么,是我没有那样的能力罢——我浑身失了气力,只待炎阳将我灼为枯骨。可是,有人替我说了出来,没错,是先生的小说替我将心声写了出来!察知这一点的那刻,我是有多么欣喜若狂,泣下泪来啊。无法得到宽恕和救赎也罢,这样便好了,这样便好。


只有先生理解我,只有先生是我的伙伴。


然后他就笑了,低头更紧地搂住我。很痛,先生,很痛呀。我抗议道。


“嗯,抱歉,你真是可爱。”


先生轻轻点头,又仿佛想起了什么。


对了,芥川君。你也在同人杂志上发表了小说吧,是因为我的建议吗?真是荣幸。很有趣,写得非常有趣。年老去了的神祇,佛祖与救命的蛛丝,白莲的往生的绘卷……那份对人性私欲的体悟,各种题材得心应手,加上芥川君的博学多识,你迟早会被称为文坛鬼才呢。


先生在夸赞我,我却突然对他生起气来。


我挣脱了他的怀抱。


先生错了,大错特错!我虽然爱他,感激他,可我又是有多么羡慕他,羡慕他澄澈的感性,他对哀的洞察,对美的捕捉。要我举出一万条理由来怜悯他都是可以的啊,但是,但是却无法掩饰我对那个人的羡慕之心,才气焕发的那个人,每每叫我下笔都会想起的那个人,一旦告白就生怕会被鄙夷嗤笑的那个人。那个人抢走了我的文学——!不,不对!是文学,从我这儿夺走了那个人!——啊,也不对,我说的全是疯话。我说的全是因为不甘而编造出来的擅自怜悯那个人的理由,一万条理由之一。他是痛苦的,他是可爱又让人怜惜的,我觉得他很美,世间绝无仅有,但这般赞词无法抵消我的不甘,我羞愤得无地自容。


先生笑起来。


“这莫不是我小说里的句子?”他问道。


“是。萦绕在我耳旁,想忘都忘不掉。”我回答道。


“你这么爱我的小说吗?”


“爱。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它们,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先生。带我走吧,如若不然,我就告诉养父母那夜你对我做的事。我要做那位犹大,要么爱,要么死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先生,带我走吧。先生若死,我便也是活不下去的。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,我长久伴你左右,也请你娶个好妻子吧!”


先生陷入到沉默当中。


然后,他侧过脸吃起了碟子里的苹果块,咬得喀嗤作响。褐色的蓬发随暖炉的热气在摇曳。我从幻境般的陈词中醒过来,我对他说了什么,我感到两颊火烧一般的发烫。先生看着我。


“我的书,以后都不要再读了比较好,我的少爷。”


雪花扑簌簌的开始在窗外飘落。


 


 



 


我一整天都过得提心吊胆。我明明是想向先生道歉,请求原谅的,却又对他说了那番狂妄的威胁,他生气了吗,他真的不会再来了吧?不,即便不是那样,今天也是先生最后一次造访。


晚间,中岛告诉我,因为大雪的缘故交通中断,先生正留宿在客室。我听后彻夜难眠,惴惴不安,末了,如幽鬼般的提起灯,在客室外徘徊着走来走去。


我想见他,想向他道歉。请惩罚我吧,我做什么都可以。


我悄悄拉开了格子门。啊,先生还没有睡,他俯身趴在被子里,点着夜灯,却不是在看书,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。


“太宰先生……”


“芥川君?”


他冲我招招手。站在那里不冷吗?他笑着说道,又掀起了被子的一角示意。唉,先生的温柔简直叫我快要落下泪来。


“在看什么呢?”


我和先生并肩挤在被子里面,我也学他模样,俯身凝视他的手掌。那上面有许多细小的纹路,粉红色的锁链彼此交错。


“你看呀,芥川君,这三条横列的线,可以看出人的一生。”


“是么?”


我顺着他的指点看去。智能与感情都十分发达,唯有生命出奇的短。我把自己的手贴到先生的掌心上——先生的手好生冰凉,而我觉得这种敌意般的清醒恰到好处——这样,是不是就可以接续起来了呢?


“我的给你吧,先生,把我的生命给你。”


“哎呀呀。”


先生笑得双肩颤抖。


他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,从他的领口,再次传来了令人舒服又安心的气息。他仿佛在自言自语:我这样年纪的人,竟还会迷恋上自己的学生……


“很痛吧,那个时候?”


先生用手抚摩了一下我的膝盖。我摇摇头。


“我后悔了哟,芥川君。对你做出那样背德的事,就再也没有面目来见你。”


“是我的邀请。”我不肯服输。


“果然是吗?哈,真是个不老实的孩子呀。”


他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

“芥川君知道藤壶女院吗?”


“《源氏物语》里面的……”


“对。那是个身居高岭,让他终生难忘,又只能抱憾以终的恋的对象。我这样年纪的人……你可以原谅我吗?”


我不明白。


我一点都不想明白。先生这样好的人,为什么需要我的原谅。所谓圣人,不正是让荆棘之路绽放玫瑰的伟大之人吗?先生手捧玫瑰,其爱的意义却全然不是指向他自己。他何罪之有,他是个多么令人亲爱的好人啊!


痛,确实很痛。痛到哭泣不止。


那夜我飞上天空,又降落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延绵十里的交战的蝴蝶上面。我数着好不容易抓到的蝴蝶,兴奋不已。——我何其幸运,我好幸福。那时的泪水淌过了先生的掌心。


我用尽气力抱紧先生的臂膀。没有听见猫的叫声,家里,已经没有余力养猫了……
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
先生问我。


“先生又在想什么?”


我问他。


可是已经没有关系了,我想,已经没有关系了。我沉沉地闭上眼睛。先生追求的是“爱”,而我所求的不过是“自由”,是不必顾忌养父母的恩情,随时可以去死的人生的自由。


“不如我带你走吧,芥川君?想去哪里,我的家乡?那里非常冷,少爷可以忍耐吧。”


“我可以。”


“也没有女佣。砍柴呀,挑水呀,做饭呀,全都要自己动手喔。”


“我会学的。”


“一整天一整天要待在大雪的山里,见不到半个人影,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松鼠,都会忍不住想要跟它说说话,芥川君不怕吗。”


“我不怕。”


我沉沉地闭上眼睛。先生继续地说着。他的声音真好听,就这么说着北国故乡的趣事,支起的捉野兔的竹篮、河川在咔咔破冰、白头翁。他愉快非常,而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片雪花,融化在他白茫茫的胸膛里。


“那么,我在这里写上地点哦。天亮之后,请少爷来这里找我,什么都不用准备,只管来就好了。然后我们离开东京,坐火车,远走高飞。”


先生将折得好像七夕笹饰一样的纸笺放进我手里。


“如果被抓到,就一起去情死怎么样。”


“好的。”


“芥川君会喊我的名字吧,最后?”


“我会的,太宰先生。”


“太宰先生……吗?”


“修治,修治。”


也不必一连说两次吧——先生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,开心得像个孩子,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开心。可是我想,已经没有关系了。没有关系了。


 


 


清晨之前,我醒了过来。醒来是在自己的书房,我是何时从先生那里回来的呢,有没有好好向他道晚安呢?手里,对了,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纸笺。


我穿上带家纹的黑色外褂,仙台绸做的袴。矮桌上有封信,我拆开来,细细的淡绿色的线,是用文稿纸写成的信。


是先生俊逸的笔迹:


 


敬启


 


对不起,芥川君,我又一次欺骗了你。请听我说——


我在春天第一次来这个家做客的时候呀,就知道你在看着我。躲在五彩的琉璃屏风后面,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很美。你知道么,你真的很美,纯粹的美。却总是在害怕什么一样,总是在向人道歉,一次都没有见你笑过。你在怕什么呢?害怕自己么,讨厌自己么?没关系,谁都这样,我说过,这世上谁都这样不是么。


我知道你在走廊拐角等着来见我。你呀,不光是美,还很可爱,于是我向你的养父自荐了来做你的法文教师。芥川君好可爱,真的,对什么事都一副认真的模样,让我看了就羡慕。


带你去喝酒找女人,可以说是我的恶作剧吧,我想看看这么可爱无垢的少爷脸红到手足无措的样子,我是个坏大人,细细一想,我实在坏得很。但你这孩子简直叫人没办法,无论我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那样深信不疑。所以我想向你赔礼道歉,送你一样东西吧。芥川君挑了和我披风同样颜色的风车呢,轻轻吹口气,绀青的颜色就旋转起来,真好看呀,那个时候你的眼睛真好看。若不是因为敦君还在等着,我真想把你盗走,对,就像业平盗走高子一样。


你第一次穿上洋装的模样,嗯,该如何形容呢。我想,莫不是洋风的衣着才更适合你呢?缘谈,你对我说这身衣服是为了去见未婚妻。那个时候我犹豫了,虽然还是能够像个大人一样,像个老师一样替你整饬衣装,却又觉得心底有些酸涩。哎呀,别看我这样,我可是个相当受女性欢迎的男人哦。


芥川君总是在我面前谈论着我的小说。你是个小笨蛋。也只有你会这样认真地读我的小说。对得不到文学赏的作家,不出名的作家,还那样言辞诚恳地安慰。我多想请你笑话我呀,芥川君,要不然骂我,打我也是可以的。唯有在你面前,唯有你才会发自内心地唤我“先生”……你莫不是我可爱的孩子么,你真可爱,你真美……我好想吻你,拥抱你,可是第二天,我哭了整夜。我想着,再也无法去见你了,怎么可能还会去见你,你是我的学生,我是你的老师,对学生做这种事是不可以的。这罪该万死,这是要下地狱的。我哭了整夜。


我整天混着日子,靠老家寄来的钱过活,写些糟糕的小说,去新闻社求职,没有一项成功,就连自杀也失败。我在酒吧里喝酒,和女招待坠入了情网。她系着美丽的腰带,真的,比晚霞还要美。满月的夜里,我们手牵着手,大浪朝我们扑来,我松开了手,她……就如我告诉过你的一样,她最后喊的不是我的名字。


我,为什么这样寂寞孤独呢。


给美丽可爱的孩子摄住了魂,又被自己丑陋的内心吓坏了,害怕得不行。芥川君,你能原谅这样的我吗?


爱是罪过,爱是痛苦。


我是个没有资格去爱别人的人。我是应死之人。


可是所谓死,虽说困难,其实也易。但,爱一个人的话,哪里会想要他和我一起去死。我想活着,活着静静咀嚼这份难得的幸福。如果我再坏一点,再自私一点,带着你离开也是可以的吧,达成你的愿望,同时也是我的。这不是爱,又比所有的爱更像是爱,欣喜、激动、羞耻、苦恼。我和你两个人无论怎样都可以生活下去,因为少爷是个坚强的人,我或许也能振作起来,试试为了你再努力看看……只要望一望那副光景,我就觉得热情洋溢。终于得到我梦寐以求的芥川君了么?——想到这件事,我不禁周身颤抖,泪湿满眶。


可是,芥川君虽然是个养子,却是这个家唯一的孩子。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,会成为大人。大人呢,虽然也可以任性,但就如负重远行,请不要逃避,请不要像我一样。其实少爷你也知道的不是么,你是不会离开这个家的。你只是太累了,芥川君只是太累了呀——你期待着什么人能够理解你,对你说一句“做得不错”,对吧。我知道,要问我这个坏大人为什么会知道,因为芥川君呀,你真是个好孩子。


对了,既然你那么爱我的小说,既然都已提笔,我便也来赘言一二吧。这真叫人难为情,我毕竟是个连原稿都卖不出去的作家,不出名的作家。


可身为作家,当然希望着百代之后的读者,我希望着能够让芥川君这样的孩子明白,这世上懦弱一点,悲伤一点的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,想要陪伴你度过这段无人理解的孤独的时光,想要让你对自己更多一些信赖。切莫绝望,太宰在此——请你相信我,你是拥有着生的意义的。总有一天,你会找到它,象征希望的数不清的淡蓝色蝴蝶,会一羽一羽停驻在你指尖,你因此而欣喜难抑,彻夜无眠。唉,说这些真叫人难为情。


最后,作为你的先生——如果我有资格作为你的先生的话——我当然,当然希望自己的学生获得我所没有的幸福啊。我不需要你将生命给我,也不需要你成为《呼啸山庄》的女主角。与芥川君在一起,毕竟已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。我感铭恩德,我希望你幸福。


希望你代替我,成为日本第一的小说家。对了,南町有位名曰漱石的作家先生,可以的话……


 


永别了,我的少爷,你再变得“坏”一点好了。我决定教给你那句法文,抱歉,我早就想要教给你了。芥川君,Je t'aime(法文:我爱你)。


 


太宰 治


 


东方泛出金色的光芒。那是太阳吧,天亮了。白雪也还是那般闪耀,天终于亮了。中岛手捧丰盛的早饭食案,站在玻璃格子门的外面,他轻轻敲着门框。


我打开了攥紧在手里的纸笺。


那是一张空白的纸笺,什么都没有写。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。


 


 



 


你好,请坐到这边来。好久不见,别来无恙?


现在是夏季,听,蝉声阵阵。庭院里的石竹花全都开了,真是美丽。实在抱歉,家里只有清茶招待你了,请别介意。


我的妻,来说说春天我娶的妻子吧。她温柔贤淑,是个好人。我的朋友甚至写来“喜获佳人待春来君正坐拥书斋乎——又何须天眼通”之类教人怪不好意思的贺词。我的妻时常眨着长长的睫毛,在灯下,一边说着“中岛、中岛,请倒杯茶来吧,你看少爷他辛苦啦”,一边愉快地读我刚写出的原稿。就连每周四我去南町向先生学习小说作法这件事,也是她说服养父母的。


啊,这里说的先生并非“太宰先生”。你想知道他的事是么?我也一样。我每日读报,留意着先生提起过的文学赏,今年也没有先生的名字。不过,倒也没见着作家殉情的新闻……先生在哪里,现在在做什么呢?爱上了怎样的女人呢?有回去青森的家乡吗?和他的长兄、家族和解了吗?我不知道,正因为不知道,所以每天都会想着他的事。


我一直在想他。非常想,日日夜夜都在想。


早上睁开眼就会思念他的面影,和他对我说过的温柔的话语。而一日之中,又要数次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起才好。我不停地苦恼,苦恼于不知何时能忘掉他,可是忘掉他,我又能够剩下什么呢?


我会长大,会变成大人,这样的眷恋总有一天也会消失罢。可我果然还是喜欢他,太宰先生。挣扎苦恼,最终也还是要献上我的告白:


诚惶诚恐。


但是我之师,我比任何人都要敬爱您。


成为日本第一的小说家,我每每想起先生这句话,都不禁心潮起伏。先生写出了他壮绝的“哀”,那是唯有他才能写出的美丽清澈的哀。而我耻于书写我自己,我乏善可陈,那么便决定来写我的“恶”,来写我的“罪”。


人生,比之地狱更像地狱。


既然是生活在一个冰一般透明、又病态般敏感的世界里,那就只能,为把悲哀巧妙地包装或变形而诉诸笔端,而努力了吧。


你眼前的这篇小说,写着先生和我的秘密。先生不是也说过吗,唯有人才有的东西,那个呀,就是秘密。所以虽说拙劣,就此完稿。除了你,我并不打算给别人看呢。


啊,对了,如果见到太宰先生,可以为我捎句话给他么?多谢,你也真是个善良的人。请帮我对他说上一句:


永别了先生,太宰先生。Merci,merci!


还有——


 


 


 


 


Je t'aime.


 


BY 春政


2017-04-02 20:54:50

【同人生态】谈谈这个“圈”

Laceration:

#大致是关于畅游同人圈的一些建议


#混迹各种同人圈已有十余年,最近突然想写这么一篇东西。起因是自己目睹了,也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很多让人惋惜的事件,并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在混圈时的烦恼和挫折。所以这个不成器的我,就来分享一下自己的小小经验(顺便吐槽),希望能带给自己和大家一点点……启发?


#本文开放站内转载,欢迎各位同好指正。


一  正确认识同人圈的构成


同人圈是由人构成的,它是个投射在网络上的小型社会。


社会非常复杂,同人圈也并不梦幻。


1.同好的多样性


光是用年龄来区分,混迹在同一个cp的成员年龄差可以达到四十岁甚至更多,几乎是三辈人了。即便是同龄人,生长环境,学历,生活阅历,性格,世界观都有诸多不同,这种差异滋生出百花齐放的产出和讨论,也滋生出诸多的误解和矛盾。


……哪怕知道ta年纪小也别摆架子!知道ta比你大很多也不要叫阿姨!


2.同好的善与恶


喜欢同一样的东西的并不都是好人,甚至有相当基数的坏人存在。


有人网络霸凌,有人造谣传谣,有人抄袭,有人剽窃,有人盗印,有人倒买倒卖,甚至有人骚扰人肉,有人往投喂给作者的零食里放针,构成刑事案圌件的事件也屡见不鲜。


防人之心不可无——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!


3.同好之间的绝对平等


人是一种很容易产生优越感的生物。


年轻人自认比年长者青春,年长者自认比年轻人成熟,学历高的自认比学历低的优秀,家境好的自认比家境差的高贵,写剧情文的自认比写肉文的高雅,萌可逆的自认比萌不逆的更讲人圌权,对CP投入多的自认比投入少的真爱,萌热CP的甚至会在萌冷CP的人面前趾高气扬。


但事实是,人人生而平等,人人都需要被尊重,姿态放得太高或太低都有害无益。


……虚幻世界找优越感太容易了!有本事三次元去找!有本事用钱打我脸!


二 基友真可爱


基友是一种神奇的存在,可能素不相识,也未曾通过姓名,却能带给我们许多快乐和陪伴,又或者是烦恼和悔恨。


1.淡化社交压力


网络可能是唯一一个不必忍受被迫社交的场所。如果你在与互关或是同好的交流中感到了不适,及时止损。这不是任何人的错,极大几率是你们性格不合。


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位互关却很难忍受ta刷到你首页的内容,可以用屏蔽大圌法,或者干脆把话说开,聊天软件上交往,社交平台上取关。


我试过很多次,真的很爽。


2.维持适当的距离


距离是由双方一起决定的。你或你的基友可能很外向,无话不谈,也可能很内向,甚至显得冷淡,找到一种双方都舒服的相处模式最为重要。


不要因为给不了ta更多陪伴而愧疚,也不必因为ta很少理你而寂寞。


你还可以找新基友嘛。


3.好聚好散


每个人在基友关系中投入程度都不同。


本圈是基友,爬墙便分手的情况非常多……不要哭!天涯何处无芳草!


也不要道德绑架:“是我基友就不许吃我讨厌的CP”,男朋友都没你这么霸道!


“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走”“我给你产粮好不好你不要走”“你去哪里我跟着你去”“哇你怎么可以去勾搭别人”……


……住手啊!跑出去的猫泼出去的水啊!


三 好想勾搭太太啊


1.摆正心态。


如果你是个普通读者,不用自卑,不用把太太吹上天,普通地接触就好,因为基友之间相处很自然的。


如果你也是太太,别把自己当仙女,“呵小妖精你竟敢拒绝一个天神的爱!”,没这种偶像剧啦。


如果勾搭太太是为了催稿,那还不如多点心多评论多撒娇,变亲密之后你反而不好催了信我,大部分人都是业余抽时间搞同人,被催反而会不高兴哦。


如果勾搭太太是因为喜欢她表现出的样子,那就勇敢地试试吧,只是要做好失败的准备。因为很多人在公共场合和私底下,差距真的很大。


2.坦然面对结果


太太答应了你,不要上天,给我下来,该聊啥聊啥,过度吹捧容易让对方感到尴尬。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,恰好是你俩有缘。


太太拒绝了你,不要转黑,或者放大这种挫折,也不要脑补ta是傲慢端架子,ta可能是单纯社恐,或者没空社交,或者不喜欢你。


……对!接受这件事吧!不被喜欢并不可怕!我们是人又不是人民币!


3.我跟太太在一起了,天天都聊得很开心,但ta不产出了怎么办


……糟糠之妻……【不是,不是这样


4.我跟太太在一起了,ta自己不产出就算了,还天天指使我去产出,怎么办


……秀恩爱【】得快哦


四 热度什么的


1.正确认识热度


决定热度的因素有很多,同好人数,产出质量,题材,BE/HE,黄不黄(……),甜不甜。


但请大家记住,这个东西,它。


真的一点用都没有。


……又不能换钱!


LOF的机制决定了只要你发表作品,总会被刷tag的人被看到,如果有人喜欢你,ta就一定会点进你的主页。但人多人少又如何呢,我们创作同人其实是为了自己开心。


2.不要比较热度


不要跟别人比较热度,高了低了也都只是影响你的心情,改变不了你的作品质量。


不要跟别圈比较热度,人多人少也都是身外之物,改变不了你喜欢一个CP的初衷。


不要跟自己比较热度。不要跟自己比较热度。不要跟自己比较热度。重要的话说三遍。


写自己想写,画自己想画的,读者来来去去,同好来来去去,不要因为渴求那几颗小红心就勉强自己去写/画其实并不真心喜欢的题材。


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。


3.但有的人真的很在意


这是人之常情,并不可耻。


每个作者对读者的依赖度是不同的,鼓励和反馈能带给他们更多激情。勇敢对读者说“爱我就给我点心”的作者,和默默产出的作者比较,都一样可爱。


从养殖学的角度来看,哇,吃的是红心产的是粮……好划算哦,还不快去给太太点上【……


五 TAG是一门高深学问


按照LOF的设置,只要产出中涉及到一个CP,就可以打tag。也就是说,不拆不逆,不拆可逆,可拆不逆,可拆可逆,都拥有使用该cp tag的权利。


基本上所有的纷争都来自于,一个人,或是一群人,不想在TAG下面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。


从头到尾,这都是人与人的纷争。


1.我要如何避免在自家tag下面踩到雷


可能很多人都忘记了,LOF它是一个博客,不是论坛,它本身就不具有私圌密性,任何人也无法宣誓主圌权。


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屏蔽TAG和拉黑作者,世界会变得非常美丽。


2.如何打TAG才不会讨人厌


请接受现实……ALL文,互攻文,无差文,只要打了单CP TAG就会被人讨厌,只是人多人少,会不会说出来的问题。


这并不是作者的错。


每个人的雷点都不同,可能雷弱攻,可能雷强受,可能雷生子,可能雷性转……这意味着作者和读者对同一份产出的观感会完全不同。


读者可以提出意见,只是请温柔一些,不要把作者预设为敌人。


作者可以坚持自我,只是请理智一些,不要把反对者打成圈管。


越和睦的环境越容易留下人。


3.分清问题到底出在题材还是内容


很多时候,踩到雷的人都会愤怒,以至于分不清惹怒自己的到底是该产出的CP还是内容。据我观察,一般都是后者。


互攻无差这个题材很好,但通篇都是AB开车BA清汤寡水的互攻无差很容易让人感到商业欺诈。哪怕作者脑子里A和B日来日去,读者……又看不到!


NP,三角恋,总攻总受题材也有诸多受众,但其中涉及角色较多,一旦处理不好,出现丑化/渣化/痴圌汉化/炮灰等内容,很容易引起角色粉的愤怒。


愤怒总会寻找一个出口——这无疑是不理智的,却总是会发生。


纷争中的作者和读者无人有罪,但他们的存在让对方感到痛苦也是事实。虽然很难,还是建议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。


4.慎用蹭热度的指控


结合之前的探讨,相信大家都能感受到这种指控是多么荒唐。听上去就像是娱乐圈的措辞——但娱乐圈是有巨大经济效益的,同人圈有什么?


热度是蹭不来的,即使是排行榜上第一位的同人圈,拥有数量众多的参与者,也并不是每一份产出都有高热度。


热度是挣来的,代表着这份不被你认可的产出,得到了众多同好的沉默支持。


那么这种时候,到底该谴责产出本身呢,还是给予它热度的人?


5.永远也不要打着TAG掐架


所有人都知道,LOF是没有管理员的。甚至连开发团队都没了。


一旦事态恶化,战火四下燃起,很可能是永远也不会被扑灭。


即使是受到恶意攻击,也不要开辟新的战场,无法心平气和也罢,想骂人也好,都在那个丑陋的疤痕上就地解决。


用产出把奇怪的内容刷下去也不失为一种做法。


6.你说的这些话并没有什么帮助


……对啊……!


……人多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吵架!但又如何!我就是要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!


六 淡化“对家”这个概念


百度说,对家=对手。


……咦?萌个CP而已,哪来的竞争关系?


1.恨意


除去跟风的情况,对家这个词是心里没有恨的人不会使用的


我自己不用,但心里有恨很正常,很多使用这个词的同好,因为萌点什么受了很多委屈,看到他们用我也不会不适。


但大肆评论甚至地图炮“对家”的人是不可能客观的,像是一个芹菜过敏的人挑战芹菜赏析教程(对不起芹菜,我讨厌你),不管包装得多么理性,内在的恨意是藏不住的。


如果你有对家,那么与它相关的任何东西都是错的,都会让你不爽。


这种恨意只会侵蚀你的理智,哪怕再小再微不足道的事情,都能带给你一种似乎非常合理的被害妄想。


这并不健康。


2.迁怒


以下内容均经过夸张处理,请不要代号入座:


没有对家的你遇到了KY——看个笑话,一笑了之


有对家的你遇到了KY——你怒骂对家全是垃圌圾


没有对家的你遇到了掐货——上前调戏,拉黑处理


有对家的你遇到了掐货——不但想跟ta拼命,还想把对家所有人都打一顿


没有对家的你看到了雷文—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

有对家的你看到了雷文——又恶心又幸灾乐祸,到处呼朋引伴一起嘲笑对家又丢脸了


没有对家的你得到了一颗来自杂食的点赞——生面孔呢,哦哦,杂食啊


有对家的你得到了一颗来自杂食的点赞——脑袋里疯狂脏话刷屏,认为自己被白嫖了,被蹭粮了,对家果然臭不圌要圌脸


……累不累啊?!


3.恶化


爱的反义词不是恨,是漠不关心。


但一个对家情结严重的人,会把大量时间花在自己厌恶的事情上面。


不断地观察,比较,然后嘲笑,讽刺,言论越来越极端,情绪越来越激烈。


CP已经不再是能让ta快乐的存在了。


说到底,淡化这种观念不是为了任何人,而是为了自己。


4.缘,妙不可言


终于,你爬墙了,不需要再跟你的对家低头见抬头见。


你感觉整个人为之一松,眼前一片开朗——


然后你在新圈看到自己恨之入骨的前圈“对家”太太。


这一次,你们是同一家了。


【根据真实故事改编,科科】


七 如何应对恶意


1.学会区别应对


分歧,批评,和恶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
有人在公共场合指着你心爱的CP说,我雷这个,我不吃这个,这不是恶意,这只是一种分歧。不要去骂ta。


有人在公共场合指着你心爱的CP说出了一些真实存在的缺点,这不是恶意,这是批评。你可以辩解,可以举证。不要去骂ta。


有人在公共场合指着你心爱的CP说出了一堆极具误导性的谣言,


这可能是恶意,也可能是误解,你可以选择辟谣和交流。不要去骂ta。如果


ta不愿意改正并继续传播,你可以公开指责ta。


有人到你CP的地盘批判你的CP有多恶心,参与者有多脑残,哇——你还等什么,抄家伙啊。


……咦,说好的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呢……


2.来自匿名者的暗箭


我想,为数不少的角色,CP或是作者都遭到过小号的攻击。不管是私信,评论,还是最恶劣的诅咒角色/演员和人身攻击,以及没凭没据地指名道姓进行攻击。


这种行为几乎不需要成本,国内大多社交网站注册门槛都很低,同人圈发生的事也远远不到侵犯名誉权出动网警的级别,所以基本上,所有匿名者都可以安然身退。


很遗憾,他们不会得到惩罚。


但我们也可以不让他们得逞。不要相信他们的只言片语,不要被他们煽动,不要去猜测他们是什么来路,最重要的是,不要被他们影响。


这种人想要的东西再简单不过了:存在感。


要挑起一场人与人之间的斗争,煽动CP之间的仇恨再简单不过了,开个小号,点几个赞,再发动攻击……总会有不那么理智的人,给出他们想要的反应,被他们引导着将事态扩大,把越来越多的人卷入漩涡。


最残酷的是,被匿名攻击的受害者,如果把怒火发泄在了无辜的人或CP身上,往往会背负上最多的指责。


因为大多数人在同人圈,都是寻求休闲和快乐的。他们不会认真思考这些事,只会觉得麻烦。


不怕麻烦的,大概只有这些浑身缠绕着恶意的匿名者吧。


3.“同好”


就像文开篇提到的一样,有那么一部分同好并不友善,他们也不邪恶,却足够让你如鲠在喉。


霸道,嘲笑,嫉妒,排挤,贬低,利用,很多时候都是只有当事人才感觉得到的东西。


有时候我们必须坚强一些,又或许,及时止损。


言尽于此。


4 放下执念


有过执念,才能放下执念。


有过爱,才能放下爱……不对串台了。


其实就是,大家总会遇到改变不了的偏见,破除不了的谣言,反抗不了的嘲讽,但也不用太放在心上。


会因为只言片语对一个CP产生恶感的人,也不是什么值得挽留的存在啦。


八 关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产出


首先请大家回忆一下,我们萌的CP在原作……基本上,都是直男。


所以,在腐圈这个小地盘之外,有的是人,无法接受我们。


1.完全脱离角色性格框架的PWP


这里要说点大白话。


人和人萌同人的目的和方式都不同。就像部分人会把对爱情和浪漫的幻想寄托在CP之上,也有相当多的人会把sex幻想寄托在这上面。


而每个人癖好的不同,才是真正决定你萌谁攻谁受的分水岭,对,这还是会变化的……十八岁喜欢年下,没准28岁就喜欢年上了,接受自己就好。


这并不可耻,也绝不低人一等,不如说能消费男色的女性在全世界女性中也只能占到相当少的比例……珍惜当下吧。


只是希望作者能正视这一点,做好警告。


2.角色塑造/待遇让粉丝感到被冒犯的产出


有一点认知很重要,不管角色在同人作品中被塑造成了什么,ta都是不会被伤害的,但ta的粉会受到伤害。警告和提醒也减弱不了,这种作品的存在本身便是对部分群体的冒犯。


这是无解的命题,因为每个人喜欢的角色都不同,那种心痛感和被侮辱的感觉,也很难被传达。


读者有提出抗议和批评的自圌由,作者有创作作品和发布的自圌由,而这两者是平等的,并不因为粉多粉少,作品多少而改变。


读者无法让作者删去产出甚至退圈,作者无法让读者停止批评甚至公开抨击。


但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,读者可以努力为自己心爱的角色正名,改变大众的误解。作者也可以在制造自己想要的冲突的时候,多考虑一下替代方案。


愿山谷里再也没有枪声。


3.恋圌童作品


关于这一类作品,现有的博文已经提出了足够多的讨论,在此不再复述。感兴趣可以点击链接观看。


我只是想提一句,众多拥有详细分级制度的发达国家,同性恋合法的开明国家,对于虚拟的儿童色情都是零容忍,创作者和持有者都会入刑。


因为恋圌童现象是全人类的一道伤口,至今无法愈合,还在不断地淌血。消费幼体攻或幼体受的性/行为,并不会让现实中的儿童受害,甚至创作者和支持者都不是恋/童/癖,只是觉得刺圌激——但这个题材,理应被慎重对待。它不该被滥用,不该被消费。


我们无法阻止它的诞生,但至少可以不支持,不传播。


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。


九 坦然面对自己


无论你所在的圈子是什么风气,请记住:你永远也不该为自己萌什么CP受到指责,也不该为了别人萌什么CP而自觉高人一等。


不管你是喜欢互攻,拉郎,总受,总攻,贵乱,NP,那都是你的自圌由。萌到一半口味变化也并不是“背叛”。你不会因此而低人一等。


人只能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受到指责,任何指责你萌什么CP的人都是在歧视你。


而当你受到批评的时候,也不要理所当然认为是掐CP,很有可能是你萌CP的方式或是作品出了问题。


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,我们做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关键。


你不需要为了迎合所谓的大风气掩饰自己的爱好,装成另一幅模样来合群或是融入,做自己,才能交到真正的朋友。


十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,就,最后呐喊一下


1 “菊洁/瓜洁/双洁”


不管说这种话的人有多么无恶意,这几个词也真的是……充满了直男癌和封圌建压迫的恶臭。


洁的对立面是脏=有过性圌经圌验就是脏。


……爸!你清醒一点!大清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!


2 “你圈出了这么多极品,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”


……圈子要是都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了,估计会先跳起来把放这种地图炮的人锤一顿……


3 “XX圈的人都特别恶心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

……不会高兴的!你有没有想过!你把我的朋友也骂进去了!


4 “活该XXCP又冷又糊呢。”


……用你家冰箱了吗!用你家炒锅了吗!


5  “XX这种热CP不是只有脑残萝莉才萌吗”


……给我对小孩子道歉!人家不仅比你善良,比你年轻,还比你聪明!你以为小学数学很容易吗!我都算不来!


……啊越总结越不能冷静,不想了不想了。


写完这篇乱七八糟的随笔,我内心竟然有点……伤感。


同人圈是个多么奇妙的地方,绝大多数人都素未平生,又兴趣相投,不计回报地投入时间和精力,获得无可取代的乐趣,又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。


虚拟世界的乐趣和情谊不能替代圌生活本身。


这么些年,我看着基友也好,太太也好,因为学业重负离开,因为工作繁忙离开,因为成家立业离开,因为生儿育女离开……他们或许还会回来,但也有一些,因为伤病,或是事故……永远地离开了。


有时候,我会看着一两句文字,一两笔图画,在脑海里勾勒出人像。


系着红领巾的孩子,背着双肩包的学生,握着地铁拉环的白领,煮着一锅羹汤的主妇,坐在摇篮旁的母亲。即使是他们的朋友,亲人,甚至爱人,也一定无法理解,为什么寥寥几句的段子,语焉不详的交流,稚拙,完成度不高,并不专业的作品,也能让他们的双眼闪现光彩,脸上露出笑容。


从这一点来看,同人圈真是个再梦幻不过的地方了。


祝大家旅途愉快。



END


*友情提示大家,gua人的gua字似乎成了LOF敏感词……总之我改了……好久啊……